千米小说网

千米小说网>双城记故事梗概 > 三个圈独家文学手册(第1页)

三个圈独家文学手册(第1页)

三个圈独家文学手册

经典就读三个圈导读解读样样全

导读狄更斯传[1](节选)

作者:斯蒂芬·茨威格

(奥地利小说家、诗人、剧作家、传记作家,被誉为“传记之王”,代表作《人类群星闪耀时》。)

狄更斯肖像,弗里斯·威廉·鲍威尔绘于1859年

狄更斯肖像,乔治·赫伯特·沃特金斯摄于1858年

狄更斯肖像,乔治·加德纳·洛克伍德摄于1867年

你就像一个愉快的念头,

在我们需要的时候出现。

——华兹华斯[2]

最受喜爱的作家

想知道狄更斯那个时代的人对他的喜爱,不能去看书籍和传记中的那些描述。爱意只能通过口头表达。要想充分了解这份爱有多么热烈,就必须找到这样一位英国老人家(我就曾经找到过)——在他年少的记忆中,狄更斯尚在人世。更好的是他至今都不习惯将《匹克威克外传》的作者叫作查尔斯·狄更斯,而喜欢用“博兹”[3]这个亲切的称呼。他回想起往事,不由流露出一丝感伤,我们这一代年轻人从中也能一窥当年的盛况:每当蓝色封面的小书(如今成了稀世珍品)把每月一期的连载故事送到英国的千家万户,每个人都欣喜若狂。这位老狄更斯迷告诉我,每当最新一期的杂志出版的时候,很多人不惜走出家门很远去迎邮递员,因为他们已经等不及想读博兹的故事了。他们一个月前就对这一天翘首以盼,并抱着期待而好奇的心情争论年轻的科波菲尔究竟会娶朵拉还是阿格尼丝,为米考伯遭遇事业上的另一个危机而兴高采烈,他们心里清楚,米考伯会在热潘趣和好脾气的帮助下顺利渡过难关[4]。他们怎么可能会耐心地等着邮递员赶着一匹老马慢慢吞吞地赶来,为这些火烧眉毛的问题带来答案呢?新杂志如期而至,老的少的便动身直奔邮局,走出两英里甚至更远,只为早点儿拿到那本小书。回家的路上,举着册子的幸运儿已经埋头读了起来,而不能拿着册子的可怜家伙只能从同伴的肩膀后面窥看;有的人边走边大声朗读;还有那些生来就具有自我牺牲精神的人,只有他们才能遏制着纯粹的一己私欲,匆匆赶回家去,和妻儿一起分享手里的宝藏。

1849—1850年发行的20卷《大卫·科波菲尔》月刊

每个村庄,每个城镇,在整个不列颠群岛以及群岛之外,在地球上最遥远的角落,凡是讲英语的民族定居的地方,查尔斯·狄更斯都深受喜爱。从通过印刷品结识他的那一刻起,直到他逝去的那一天,读者始终都是那么喜爱他。在整个十九世纪,从来没有哪位作家和他的同胞之间的关系如此坚定不移、真挚、热烈。他像火箭一般腾空而起,一举成名,只不过他的火光从不暗淡,他的太阳也从未失去光芒。

在纽约施坦威音乐厅购买狄更斯朗诵会门票的观众,《哈珀周刊》插图,1867年

英国传统的化身

他的作品无论影响范围之广还是对读者触动之深,都是史无前例的。这需要作家的天才和他所处时代的传统这二者统一。这两个要素通常针锋相对,如同水火不能相容。诚然,和旧传统针锋相对正是天才的标志,因为真正的天才要创造自己的传统。天才和他所处的时代就好比两个星球,两者交相辉映,但属于不同的恒星系,只能在各自的轨道上旋转。两者的轨迹偶尔相交,但永远不会会合。

但是,在狄更斯身上,我们看到了一个几乎不可思议的现象:两个迥然不同的个体合二为一。在十九世纪,狄更斯是唯一一个人生观和时代的精神需要完全契合的作家。狄更斯的小说反映了维多利亚时代的趣味,他的作品体现了英国传统。狄更斯代表了英吉利海峡对岸那三千万名同胞的幽默、哲学、道德、审美、精神和艺术特质、往往令人动容的悲悯之心,这在德国人看来是很陌生的。我们能够把查尔斯·狄更斯视为这些作品的“作者”吗?其实更应该说,这些作品是英国精神的化身——是所有现代文化中最有力、最丰富、最独特,也因此是最危险的产物。我们不该低估其中的生命力。英国人身上的英国精神,比德国人身上的德国精神要鲜明。

英国传统是所有民族传统中最根深蒂固的,它同样是最长盛不衰的,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它对艺术而言是最危险的。之所以说危险,是因为它心怀不轨:这里不是天寒地冻的不毛之地,相反,它将生客引诱到暖融融的炉边,给他最舒适最惬意的享受。与此同时,它会用道德、偏见把他困在里面,阻碍他、限制他,让艺术的想象力无法自由翱翔。这座房子陈设简朴,空气憋闷,但能够遮挡生命中的狂风暴雨,气氛欢乐、友好,是一个真正的家,能够让中产阶级心满意足的炉火都烧得旺旺的。可是,对于那些渴盼着四海为家的人,那些血液里流淌着流浪思想的人,那些将自由自在地四处历险视为生命真谛的人,这里就如同监狱。然而,狄更斯在英国传统的四壁之间,全然心满意足。他在这样的环境中心安理得,也从来没有跨越过英国艺术、道德和审美的边界。他不是革命家。他心中的艺术家从来没有背叛过英国人的身份,而且随着年岁増长,艺术家的特质和英国人的精神逐渐融为一体。狄更斯的创作根植于旧英国的传统之中,并且几乎纹丝不动。尽管如此,他的作品还是达到了意想不到的高度,整座建筑赏心悦目。他的成就在于无意识地表现了英国的追求,并将其化为艺术。我们研究狄更斯那些充满想象力的作品,分析其中的严肃性、非凡的优点和错失的机会,实际上就是在思考英国本身所具有的这些特点。

中产阶级的舒适与满足

因此,在拿破仑的兴衰(英雄式的过往)和大英帝国(未来的光荣梦想)这两个时期之间,狄更斯是英国传统在想象文学中的集大成者。如果说他仅仅达到了非凡的高度,而没能实现他的天才本可以达到的巅峰,这并不是因为英国或者英国人阻碍了他向上攀登的道路,而是因为他生不逢时,因为他生在了维多利亚时代。莎士比亚也是一个时代文学和想象力的最杰出的代表,但他生活的英格兰,伊丽莎白时代的英格兰,朝气蓬勃,热情洋溢,勇于冒险,头脑和精神焕然一新,刚刚伸出强健的双手要去夺取世界帝国。莎士比亚是一个世纪之子,此时的英格兰需要年轻人有所作为,意志坚定,精力充沛。新的地平线正在展开;美洲有巨大的财富在召唤;宿敌已经是手下败将;意大利文艺复兴闪耀着灯塔般的光芒,照亮了陆地和海洋,照进了雾气缭绕的北方岛国;一种宗教被取而代之[5];世界正准备迎接全新的、生气勃勃的价值观。莎士比亚是英勇无畏的英格兰的化身;狄更斯是中产阶级的象征。和莎士比亚一样,狄更斯也是一个忠心耿耿的子民,只不过他所效忠的那位女王性格全然不同,这是一位温柔、谦逊的妻子,是友好的维多利亚女王;他生活在一个谨慎、惬意、井然有序的国家,一个缺乏活力、**的国家。

狄更斯未能登峰造极,拖累他的是这个时代:此时的英国不再忍饥挨饿,只想慢慢消化。微风吹拂着他的船帆,没有带他驶离英国海岸,去寻找未知的美景,探索无人涉足的广袤疆域。他谨小慎微,总是遵循熟悉的事物,那些久经考验、得到认可的东西。莎士比亚反映了英格兰贪恋权力和扩张时的无畏,而狄更斯代表了一个国家别无所求时自然而然的谨慎。狄更斯出生于1812年,此时的世界黑云压顶;一场大火被扑灭了,这场大火险些吞噬行将倒塌的欧洲国家。拿破仑的禁卫军在滑铁卢被英国步兵击溃;英国保住了,并将手下败将安置在汪洋大海中的一座孤岛上,任他在失去了王冠和权力后了却残生。狄更斯没有见证这颗新星的冉冉升起,没有看见漫天的光芒,也没有看见欧洲角落里同时腾起的星星之火,没有见证这些力量联手击败那位征服者。狄更斯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迎接他的只有环绕着这座故乡岛屿的雾气。

对这个少年而言,世间的英雄均已作古。即便在英国,也还有几个人不愿相信这一点。**洋溢的他们会欣然阻挠时间战车的前进,欣然重拾昔日的风采;但此时的英国渴望太平,于是赶走了这几个逆子。他们远赴海外,去寻找仍然给浪漫留下一席之地的家园;他们想方设法要把火烧旺;可惜天命不可违。雪莱沉在了第勒尼安海的波涛中;拜伦在迈索隆吉翁死于高烧:英雄历险的日子已经一去不返。天地间一片灰白。

英国正在尽情享用血淋淋的战利品:布尔乔亚、商人、经纪人占据着至高无上的地位,他们懒洋洋地倚着宝座,仿佛躺在沙发上。英国正在消化这顿美餐。在这样的时代,艺术要想讨人喜欢,就必须容易消化。受欢迎的艺术既不能扰动心神,也不能刺**感,而是要温柔地抚摸你,给你呵痒;可以多愁善感,但不能凄凄惨惨。谁都不愿痛彻心扉,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心脏,呼吸不畅,浑身冰凉,有一点儿汗毛直竖的感觉倒是无妨。讲述平凡人生活中的喜怒哀乐的故事可以被接受。这些可怕的场景都近在眼前,报纸上不断传来法国、俄罗斯和各地的消息。在这样的年代,大家想看的是炉边艺术;当屋外狂风呼啸,雨点儿敲打着玻璃窗,大家可以舒舒服服地读一读故事;可以守着家里温暖的炉火,任火苗毕毕剥剥地跳跃着而不必担心危险;这样的艺术能让人通体舒畅,如同一杯香茶,不会让人心潮起伏,仿佛大醉一场。昔日的征服者变得如此胆小怕事,甚至会害怕触动内心强烈的感情。他们现在只想守着已经拥有的一切;勇于冒险的时代已成过往。无论是在故事里,还是在日常生活中,他们都只想克制内敛;他们不渴望大悲大喜,只想感受规规矩矩、水到渠成的正常感情。对当时的英国人来说,幸福就是平静的遐想;审美等于道德,而道德意味着一本正经;民族意识的含义是忠于君主和英国宪法,爱情和婚姻是一对同义词。生命的所有价值都毫无血色。英国心满意足,不愿再有什么变化。

1800年代的伦敦市中心

当时的英国就是这样一个志得意满的国家,而艺术要为人所接受,就同样也要心满意足,要歌颂现有的社会秩序,而不是去寻求超越。一位天才横空出世,这种渴望舒适、友善、乐观、好消化的艺术找到了表达的途径;就像在伊丽莎白时代,莎士比亚生来就为道出截然不同的理想。狄更斯融合了当时英国所有的艺术需求。恰巧因为他生在了那个时代,满足了国家的需要,他才能功成名就。然而,这也正是他的悲剧,因为国家需要的是这样一种艺术。他的艺术是在英国酒足饭饱、贪图舒服的那套虚伪的道德准则中滋养出来的。如果不是因为作者出色的想象力,如果不是他恰到好处的幽默感掩盖并弥补了作品中情感的索然无味,那么他作品的价值就只能局限于当时的英语世界了,他的小说只会和英国当时涌现的成千上万的作品一样,被我们淡忘。只有对维多利亚时代的伪善、狭隘恨之入骨的人,才能够深刻地理解狄更斯不可思议的天才,因为他能够将这个自鸣得意、叫人厌恶的世界变得生动有趣,甚至有几分招人喜爱,因为他将那些至为平庸陈腐的社会观点和环境幻化成了生动的诗。

狄更斯本人从来没有对抗过他所生活的英国。尽管如此,在他的潜意识深处,艺术家的本能一直在和英国人的身份交战。起初,他迈开了稳健的步伐,但渐渐地,他陷进了那个时代软绵绵的散沙之中,越来越疲惫,于是,他最终心满意足地走上了因循之路,那是英国旧传统铺成的大道。狄更斯被时代的精神所征服,他总是让我想起格列佛在利立浦特的经历。那些小人儿趁着巨人熟睡的时候,用上千条“纤细的绳索”将他绑住,将他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直到他发誓遵守这个国家的各项律法,他们才给他松了绑。同样地,在狄更斯寂寂无名之时,英国传统就把这位沉睡的巨人钉在地上,像犯人一样;之后,成功又将他更加牢固地绑在了英国的土地上,因为成功带来了名气,而一旦成名,他就束手束脚了。

狄更斯的童年很不快乐,后来他在下议院当速记员,并偶尔尝试着写一些小作品,不过这主要是为了贴补家用,而不是出于创作的冲动。他初战告捷,并且得到了约稿。之后,一位出版商请他写一些幽默讽刺的文章,内容就围绕一家俱乐部成员四处游历的故事,在某种程度上,他的文字是要给嘲讽当时英国贵族的讽刺漫画作注解的。狄更斯接受了这个建议,之后又根据自己的品味和喜好进行了调整,就这样,《匹克威克外传》的第一期诞生了。这个故事获得了史无前例的成功;两个月之后,博兹成了英国家喻户晓的人物。他对最初的想法加以发挥,于是匹克威克成了主人公,这本与众不同的小说也大获成功。名望这张大网收得更紧了,就像无形的枷锁,悄声无息、稳稳当当地套在了狄更斯身上。一个个成功接踵而至,也迫使他越发肯定地顺应时代的趣味。

1910年罗伯特·西摩为《匹克威克外传》绘制的插画

掌声、成功和艺术家对成就的自豪感如同千丝万缕的大网,就这样把他牢牢地束缚在英国的限制范围内,保证他永远不会偏离祖国的审美和道德准则。于是,他一辈子都甘当英国传统和资产阶级趣味的俘虏,好比现代的格列佛服从于利立浦特人。他那种奇妙的想象力本来可以像雄鹰一般展翅高飞,超越这个狭小的世界,可惜却套上了成功的脚镣。发自内心深处的心满意足之感拖累了他的艺术抱负。狄更斯诚然心满意足。他满足于这个世界、英国和同时代的人——这些人也满足于他。双方都别无他求。他心中没有怒火,这种感情才会激励他去大声疾呼、谆谆教诲、鼓舞人心;大多数伟大的艺术家都本能地要和神明一较高下,但他从来没有这种冲动;他也从来不想推翻这个世界,把旧世界摔个粉碎,再塑造一个新世界。狄更斯本性虔诚,对上帝充满敬畏;他对于现有的秩序抱着一丝欣赏,对所有充满童趣、天真烂漫的东西都满怀欣喜。是的,他心满意足。他所求不多也不高。

尽管如此,他有自己的使命。多年之前,他曾是一个贫苦可怜的小不点儿,被命运所抛弃,年轻时,他辛辛苦苦地干着报酬微薄的工作。这段经历给他打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他的童年是悲惨不幸的;但在年少时,创作和想象的种子就已经播下,并在坚忍不拔的肥沃土壤里生根发芽。在出人头地之后,他看到了一个机会,可以去尽力影响同时代的人,于是他下定决心,要对年少时的苦涩经历展开高尚的报复。他要用小说去帮助那些贫穷、苦命、被人遗忘的孩子,这些孩子和他小时候一样,遇到了恶劣的老师、糟糕的学校、不闻不问的父母,饱受不公待遇;本应保护他们、教导他们的那些人懒惰、冷漠又自私,让他们备尝艰辛。他想为这些小家伙摘几朵童年时代的芬芳花朵,因为缺少善良的雨露滋养,这些花儿在他还来不及欣赏时就早早地凋谢了。在后来的岁月里,生活对他百般疼爱,他也放下了心中的怨恨;然而,童年的记忆让他终生都为孩子们奔走呼号。他生活中唯一的目标就是帮助弱小,这样的决心激发了他作为艺术家的意志。为此,他希望改善社会秩序。不过,他没有抨击已有的制度,没有将拳头对准同代人,也没有去威胁罪责难逃的立法者和普通市民;他没有谴责社会习俗中固有的虚伪;他所做的就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向了一个**的伤口。

当时,英国是唯一一个没有经历过1848年革命风潮的国家。因此,狄更斯自然不会生出推翻旧制度再重新开始的想法;他的愿望是纠正和改进现有的秩序,对那些过于尖锐的社会不公现象加以舒缓和改善。但他无意追根溯源,像铲除毒草一样,把这些问题连根拔起。他骨子里的确是个英国人,不敢触碰道德的基础;这些基础就像《圣经》一样,神圣不可侵犯。

心满意足、对了无生气的时代感情加以提炼刻画,这就是狄更斯最根本的特征。他对生活所求不多,他笔下的主人公也是如此。巴尔扎克的主人公贪恋权势,渴望唯我独尊;他们野心勃勃;他们永无餍足;每个人都想征服世界,推翻现有的一切;他们是无政府主义者,是暴君;他们的性格都和拿破仑如出一辙。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主人公同样满腔热情,如痴如狂;他们凭借坚不可摧的意志摒弃了尘世,因为对虚伪的现实深怀不满,所以挺身而出,追寻更真实的生活;他们不甘心做一个市民,一个普通人;温顺谦和的外表难掩一种充满危险的骄傲,这种精神始终激励着他们——他们决心成为救世主、救赎者。巴尔扎克的主人公希望世界臣服在自己脚下,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主人公则希望超越世界。两者都决心要摆脱平庸的环境,就像箭头对准了无穷宇宙。狄更斯的人物则一派谦逊。他们最了不得的愿望是什么?不过是每年几百镑收入,一位贤妻,一打孩子,像样的餐桌和可口的菜肴以供招待朋友,一座伦敦附近的房舍,窗外是绿意盎然的乡间景色,还有一个可爱的小花园,再加上小小的幸福。他们的理想是中产阶级的体面。在阅读狄更斯的小说时,我们对此要心中有数。他笔下的人物不希望世界的秩序有所改变;是贫是富都无所谓;只要这辈子能过上中等水平的生活,也就心满意足了——这条格言对店主和小生意人来说可谓谨慎而明智,但对艺术家而言却危险重重。狄更斯的理想沾染了当时环境的色彩。这些作品的创造者带来了一个摆脱了混沌的世界,他不是一位怒气冲天的神明,身形庞大、能力超凡,他只是一个心满意足的观察者,一个忠心不贰的市民。

1890年约瑟夫·克莱顿·克拉克为《雾都孤儿》绘制的插画

化平庸为神奇

既然如此,狄更斯的伟大之处、令人难忘的成就是什么?他发现了资产阶级失落的浪漫;他展现了平淡生活中潜藏的诗意。他将世上所有国家日常生活中的平凡琐事转化成充满了想象力、奇妙可爱、令人入迷的故事。他用阳光普照灰暗的众生。一个人要是去过英国,目睹过雨过天晴的一幕,体验过绚丽的阳光突然穿透云雾,在天地间洒下一片灿烂,就能够理解狄更斯的同胞为何如此喜爱他,因为这位作家用他的艺术给英国人送去了同样的享受,让他们摆脱沉闷灰暗,获得片刻的愉悦。狄更斯给平淡无奇的生活涂上了金色的光晕;他让简单的事物和朴实的人物焕发光彩;他谱写了一首英国牧歌。他的人物取材于城镇附近的郊区窄巷,他所探索的这些地方一直被前辈文人视而不见。从前,作家的创作灵感来自富贵人家的宅院和闪烁的枝形吊灯,抑或来自神话世界,抑或来自遥远的世界尽头,尽是不同寻常、不可思议的事物。在他们眼里,布尔乔亚恰恰是呆板平庸的化身,他们偏爱的是热烈、高贵、抱负远大的灵魂,是抒情的英雄人物。狄更斯不羞于让一个赚钱养家的普通人做他的主人公。他自己就是“自学成才”;对他所出身的环境,他始终怀着虔诚的敬意。他热衷于平凡的事物,这种欣喜之情令人诧异,同样令人惊异的是,他对那些不值钱的过时玩意儿和生活中微不足道的变化也满怀喜爱。他的作品是名副其实的古玩店,里面塞满了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以一般人的眼光,这些东西一文不值;这些古怪又没用的摆设和物件一放就是几十年,始终等不到买主。狄更斯拿起了这些老掉牙、不值钱、落满灰尘的东西,擦拭得锃亮,再整整齐齐地摆成一排,他的乐观如同灿烂的阳光,让这些小物件变得熠熠生辉,焕发出意想不到的光彩。

就这样,他把许多被人轻视的琐碎情感拿在手里,研究运作的原理,装好配件,让它们又活了过来。它们开始轻轻地哼唱,喃喃自语;最后,它们温柔地唱起了古老的旋律。比起传说中骑士沉闷的歌谣,比起湖上夫人的歌声,这首歌是那么悦耳动听。狄更斯捡起了湮没在灰堆中的资产阶级世界,把遗忘已久、埋没在历史中的东西重新搭建起来。在他的作品中,这些东西获得了新生,变成了一个鲜活的世界。他用仁慈和宽容之心理解它们的愚笨和局限,用爱意展示它们的美好;他把那些迷信变成了新颖别致、充满想象的神话。在他的书里,炉边蟋蟀的叫声化成了音乐,辞旧迎新的钟声将一个故事娓娓道来,圣诞节的魔力将信仰和诗意完美结合。一个不起眼的节日,他也能赋予深刻的意义;对朴实的同胞,他能从他们灰蒙蒙的生活中发掘诗意和浪漫,让他们更加珍惜最珍视的东西——他们的家,还有家里舒适的房间,壁炉里跳跃的火苗,噼啪燃烧的木柴,茶几,还有炉架子上吟唱的水壶;这个家为他们遮风挡雨,把狂乱丑恶的世界关在门外。他想把这首平凡生活的诗歌教给所有人,尤其是注定要在平凡中度过一生的不幸之人。他告诉数万、数百万人,平淡的人生中也有永恒的火花,熟悉的灰烬之下就藏着恬然自得的微光;他教导他们,可以把火花吹成快乐、感恩的一炉旺火。

他想帮助儿童和受苦的人。另一方面,凡是超出中产生活的东西,无论是物质的还是精神的,都令他反感。他一心一意地关注平凡人、普通人。富人和贵族,这些都是被生活宠坏了的人,都令他厌恶。在他的书里,这个阶层的人物几乎无一例外,都无耻、吝啬;对于这些人,他给我们呈现的不是肖像,而是漫画。他根本受不了这群人。小时候,他的“败家父亲”因为欠债而被关进监狱;他为了探望父亲,去过马夏尔西监狱;他在鞋油作坊做过工,也曾把家里的东西拿去当铺,因此深知没钱那种悲惨又丢脸的滋味。在一年多的时间里,他在亨格福德河埠头的一间黑鞋油作坊干活儿,日复一日地给鞋油罐子系绳子、剪油纸、贴标签,每天重复几千次,弄得一双小手火辣辣地疼,又只能强忍着眼泪。他太知道饿肚子的痛苦,他每天早上出门去干活的时候,都要穿过雾气弥漫的伦敦街道,没有丁点儿东西下肚,连一丝慰藉也没有!没人对他施以援手;马车辚辚,马蹄哒哒,车马上的人从这个冷得哆嗦的小男孩身边经过;但是,没有一个富人为他敞开大门,给他带来庇护和温暖。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