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奈特医生。我亲爱的朋友,曼奈特医生!”
医生看了他一会儿,既像是对来人感到好奇,又好像很气有人对他说话。跟着,他又弯下腰,忙了起来。
外套和马甲都被医生放在了一边,他的衬衫领口敞开着,就像他以前干活儿时那样,甚至他的面孔也再度变得憔悴了。他拼命做着鞋,还很不耐烦,仿佛不喜欢受打扰。
劳里先生瞥了一眼他手里的鞋,发现还是从前那个尺码和款式的鞋。他拿起医生身边的另一只鞋,问他那是什么?
“年轻女士的散步鞋。”他喃喃地说,并没有抬起头来,“早就该做好了。你别摸。”
“曼奈特医生,你看着我!”
他照做了,还是从前那种机械顺从的模样,手里的活儿却没有停下。
“你认识我吗,我亲爱的朋友?再想想。这不是你的职业。想想吧,亲爱的朋友!”
没有什么能诱使他开口再多说一句话。每次要他抬头,他就抬头,可他的头马上又会低下去。但是,无论怎么劝说,都不能让他说哪怕是一个字。他默默地干着,两只手没有片刻停歇,无论对他说什么,那些话都好像落在了一堵没有回音的墙上,也很像飘散在了空气中。劳里先生只找到了一线希望:有时即便没人要求,医生也会偷偷地抬起头。每次他这样做,脸上似乎都会隐约浮现出好奇或困惑的表情,好像他在设法消除心中的某些疑虑。
劳里先生忽然想到,当下有两件事儿最为紧要。第一,绝不可以让露西知道;第二,必须瞒着所有认识曼奈特医生的人。他立即和普洛丝小姐一起,采取措施预防第二点,对外声称医生身体不舒服,需要好好休息几天。为了瞒过医生的女儿,他们只好撒了一个善意的谎言,由普洛丝小姐给露西写信,称医生出诊去了,还假称他临出门前匆匆给她写了一封只有寥寥两三行的信,连同此信一同附上。
做好这些明智的安排后,劳里先生只盼着曼奈特医生恢复如初。要是能很快得偿所愿,他还要做一件事儿,那就是根据医生的病情,提出他认为最好的治疗意见。
劳里先生希望曼奈特医生早日康复,自己要做的第三件事儿也将得以施行,于是他决定细心照料医生,同时还要尽可能不露出任何蛛丝马迹。因此,他平生第一次决定不去台尔森银行,而是一直坐在医生房间的窗边。
不久,他就发现跟医生说话不但无益,还会使他的情况变得更糟,因为一追问他,他就变得心神不宁。从第一天起,他就放弃了这种做法,决定只是默默地陪在医生身边,好似在抗议他陷入或正在陷入幻觉当中。因此,他一直坐在靠窗的座位上读书,写字,用他所能想到的各种愉快而自然的方式,表示这是一个自由自在的地方。
第一天,曼奈特医生吃了别人给他的食物,喝了别人给他的水,便继续工作,直到天太黑什么都看不见了才停下,而早在他停下的半个钟头前,劳里先生就已经看不清书,也没法写字了。医生把工具放在一边,等第二天上午再用。劳里先生站起来对他说:
“你要出去吗?”
他像从前那样,先是低头望着身体两边的地板,又像从前那样抬起头,还是像从前那样低声重复道:
“出去?”
“是的。和我一起去散散步。好不好?”
他没解释为什么不出去散步,甚至没有再说一个字。但是,劳里先生好像看到,当医生在暮色中坐在长凳上向前弓着身体,胳膊肘支在膝盖上,双手托着头时,仿佛在迷迷糊糊地问自己:“为什么不去呢?”凭借办业务之人的精明,劳里先生觉察到这是一个大好机会,并决心抓住它。
他和普洛丝小姐夜里轮流值班,不时从隔壁房间过来看医生。医生走来走去,走了很久才躺下。但是,他终于还是躺下了,马上睡着了。早上,他按时起床,径直走到长凳前,开始做鞋。
在第二天,劳里先生高兴地叫着他的名字,还向他行了个礼,和他聊了些他们近来常提起的话题。他没有回答,但很明显,他把劳里先生的话听进去了,尽管很困惑,却还是在考虑那些话。劳里先生见状,便要普洛丝小姐拿着她的针线活儿,一天来几次曼奈特先生的房间。在她进来期间,他们就像往常一样,轻声聊起露西和她的父亲,仿佛什么事儿也没有发生似的。他们说着,聊着,不显现出半点儿激动的情绪,既不会说太久,也没有太频繁,以免让医生厌烦。劳里先生觉得医生抬头的次数增多了,还明显有些烦躁,似乎感受到了周围环境的变化。身为医生的好友,劳里先生的心情也轻松了一些。
天又黑了,劳里先生又像之前那样问他:
“亲爱的医生,要出去走走吗?”
他又像先前一样重复道:“出去?”
“是的。和我一起去散散步。好不好?”
这次,劳里先生得不到他的回答,便假装出去一个钟头才回来。这期间医生走到窗边,坐在那里俯视着梧桐树。但是,劳里先生一回来,他就悄悄回到长凳上去了。
时间过得非常缓慢,劳里先生的希望越来越渺茫,心情再次沉重起来,而且是一天比一天沉重。第三天过去了,第四天、第五天过去了。就这样一直过了九天。
希望越来越渺茫,心情也越来越沉重,劳里先生每天都在焦虑中度过。秘密保守得很严密,露西始终不知实情,过着幸福的日子。但是,劳里先生不可能注意不到,鞋匠做鞋子起初还有点儿生疏,后来就越发熟练,到了第九天的黄昏,他做着鞋,神情达到了前所未有的专注,双手也是前所未有的灵巧与熟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