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不!”叔父愉快地说。
“但是,不管怎样,”侄子极度不信任地看了他一眼,又说,“我都知道,你一定会使出各种手段来阻止我,况且,你是个无所不用其极的人。”
“我的朋友,我早就这么告诉过你了。”叔父说,鼻翼的两道纹路微微地颤动着,“帮个忙,好好回忆一下,我很久以前就告诉过你了。”
“我记得。”
“谢谢。”侯爵说,声音非常悦耳。
他的声音在空中飘**,听来犹如乐器演奏出的曲调。
“说真的,爵爷,”侄子继续道,“我相信,正是你运气不好,而我运势正旺,才在法国逃过了牢狱之灾。”
“我不太明白。”叔父抿了一口咖啡,答道,“能请你解释一下吗?”
“我相信,如果你不是失宠于朝廷,几年来被这片阴云压顶,恐怕早有一纸秘密逮捕令,将我打入大牢,无限期关押了。”
“倒是有这个可能。”叔父极其平静地说,“为了家族的荣誉,我甚至可以下决心给你添这样的麻烦。请原谅!”
“你前天去参加宴会,想必也同往常一样受冷遇了。不过这可是我的幸运。”侄子说。
“我可不会说那是幸运,我的朋友。”叔父彬彬有礼地答道,“我可不敢如此肯定。趁独处之际找个机会好好思考,能给你的命运带来莫大的好处,甚至远胜于你对自己的影响。不过讨论这个问题毫无用处。如你所说,我处于劣势。这些小小的惩罚手段,这些可以加强家族权力和荣誉的微末助益,这些可能使你感到极为不便的微不足道的特权,现在只能通过利诱和苦苦哀求,方能到手。太多人想要这些东西,可真正能拿到手的,却少之又少!过去不是这样的,但在所有这些方面,法国可谓日渐式微了。我们上几辈的祖先还对领地上的平民享有生杀大权。在这个房间里,有许多这样的蚁民被带出去吊死,在隔壁房间,也就是我的卧室,我们都知道,有个人要我们别碰他的女儿,当场便被匕首刺死了!我们失去了许多特权。一种新的哲学已经开始盛行。如今,若要维护我们昔日的无上地位,就有可能(我没有说一定,只是说‘可能’而已)惹来很大的麻烦。一切都很糟,糟透了!”
侯爵轻轻地吸了一小撮鼻烟,摇了摇头,优雅地对自己的祖国表示失望,而他自己则可以带领整个国家再度走向兴盛。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我们都是如此维护家族地位的。”侄子沮丧地说,“所以,我相信我们的姓氏在法国已经声名狼藉,比任何姓氏都更令人憎恶。”
“但愿如此。”叔父说,“蚁民贱奴憎恨达官显贵,便会不自觉地产生敬畏心。”
“在我们周围的这片乡村,”侄子继续用他先前的语调说,“在我所能看到的每一张脸上,除了由恐惧和奴役而导致的唯唯诺诺,并没有任何敬意。”
“这是对我们家族威名的赞美,”侯爵说,“我们的家族一直在维持自己的威名,这也是我们应得的结果。哈!”他又吸了一小撮鼻烟,轻轻跷起二郎腿。
但是,当他的侄子把一只胳膊肘靠在桌子上,若有所思又垂头丧气地用手捂住眼睛的时候,侯爵那副精致的面具却斜着眼睛望着他,流露出敏锐、密切和厌恶的神情,这与戴面具的人假装出的冷漠极不相称。
“压迫是唯一不变的哲学。我的朋友,只要这个屋顶可以一直遮住天空,”侯爵抬头望着屋顶说,“由恐惧和奴役而导致的唯唯诺诺,就可以使那些蚁民乖乖屈从于我的鞭子。”
然而,这栋庄园存在的时间,恐怕不如侯爵以为的那么长久。假如那天晚上能让他看到多年后这座庄园和其他五十座类似庄园的样子,他或许会茫然无措,无法从阴森可怕、被大火焚烧、遭遇掠夺的废墟中分辨出哪个是自家的庄园。至于他引以为傲的屋顶,也许将以一种全新的方式来遮挡天空,也就是说,屋顶上的铅瓦都被铸成了铅弹,从千万支火枪的枪管里射出来,把人打死,那样他们的眼睛就看不到蓝天了。
“与此同时,”侯爵说,“即便你不愿维护家族的荣誉和安宁,我也会那么做的。但你现在一定很累了。我们今晚是不是就聊到这里了?”
“再说几句。”
“那就一个钟头吧。”
“爵爷,”侄子说,“我们无恶不作,正在自食恶果。”
“我们无恶不作?”侯爵重复道,露出了探询的微笑,接着,他优雅地指了指侄子,又指了指他自己。
“我是指我们的家族,我们那个尊贵的家族。家族的荣誉对你和我都非常重要,只是方式不同而已。即使在我父亲的时代,我们也做了很多错事,谁妨碍我们寻欢作乐,就别想有好下场。我何必说我父亲的时代呢,毕竟那也是你的时代。我能把我父亲的孪生兄弟、共同继承人和下一代继承人与他本人分开吗?”
“死亡已经那么做了。”侯爵说。
“可还丢下了我,”侄子回答道,“强把我束缚在一个对我来说很可怕的制度里,硬逼我对它负责,而我对它却无能为力。我在想方设法按照我亲爱的母亲临终时的嘱托去做,遵守我亲爱的母亲临终时用眼神所传达的意思,她要我善待别人,替家族赎罪。可是,我找不到帮手,也得不到力量,因此大受折磨。”
“我的侄子,你若想从我这里寻求这二者,”侯爵说着用食指戳了戳自己的胸膛。他们这会儿站在壁炉边上,“必定永远都不能如愿。”
侯爵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鼻烟壶,望着侄子,苍白的脸庞上,每一根细直的皱纹都紧紧地挤在一起,看起来残忍又狡黠。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胸膛,仿佛他的手指是一把细剑的剑尖,他正用精妙的技巧刺穿了自己的身体,他说:
“我的朋友,若是可以让我所依赖的制度永存,我愿意献出自己的生命。”
说完,他吸了最后一撮鼻烟,把烟壶放进口袋里。
“做人还是理智点儿好。”他按了桌上的小铃,接着说,“接受你的命运吧。但是,我觉得你已经迷失了,查尔斯先生。”
“这里的产业和法国都与我无关。”侄子悲伤地说,“我放弃了。”
“你放弃了,可它们是你的吗?法国也许是,但这里的产业呢?虽然这份产业不算什么,但它已经属于你了吗?”
“我刚才那么说,并没有索要的意思。如果明天你将它传给我……”
“我倒是敢保证这不可能。”
“或者二十年后……”
“你太高抬我了。”侯爵说,“不过,我倒是比较喜欢这种假设。”
“反正我一定会放弃,再去别的地方换个活法。要放弃的其实很少。不过是一片充满了痛苦的废墟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