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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圈独家文学手册(第2页)

偶尔,善意和慷慨之举还是降临到了他身上——他们都是贫苦的卑微之人;日后,他会心怀感激地回报他们。他的作品极为民主——这些作品是爱和同情织成的,有时也会因此流露出一丝怜悯,令人深感不安。他最喜欢的居所是有教养的社会中下阶层,介于济贫院和小康之家之间的地方。这里让他觉得舒适又自在。他详细地描绘着一个个房间,勾勒出惬意舒适的气氛,好像他自己也打算在里面住下;他用阳光编织着这些普通人的命运;他做着他们的梦;他是他们的代言人,他们的传道者,他们的宠儿,他是一个光芒四射、永不熄灭的光球,温暖着他们单调朴素的世界。

他一挥魔杖,让这个世界变得如此丰富多彩!小人物卑微的生活变得如此异彩纷呈!这个社会,连同其中的房舍和家具,形形色色的营生、职业、行当,数不清的复杂感情,在他的手中汇成了一个宇宙,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有自己的星辰,自己的神祇。在看似单调乏味、一潭死水的生活中,他凭借敏锐的目光发现了宝藏,让它们重见天日。他从波澜不惊的水中捕到了一个个人物——他们足够住满一座城市了!在这些人物中,一些难忘的形象脱颖而出,他们能经受住时间的考验,在文学世界永垂不朽,他们的话语、他们的名字早已变成了俗语,融入了日常语言。匹克威克和山姆·维勒、裴斯匿夫和贝齐·特罗特伍德[6]——这些名字总能神奇地勾起让人微笑的回忆。

他的作品蕴含了多么宝贵的财富啊!单是大卫·科波菲尔的历险,给一个普通人充当毕生的素材都绰绰有余。论内容之丰富,情节之起伏,狄更斯的作品是名副其实的长篇小说;而我们的德语长篇,几乎无一例外,都只是心路历程或者短篇小说,被拉长篇幅、填补细节,这才变成了长篇。狄更斯的作品中从来没有山穷水尽的死角,没有空空如也的荒漠;所有的故事起伏都完整而规律;就像大海一样深不可测,去到视线不可及的地方。实际上,我们很难一眼看清这群开开心心、忙忙碌碌的人物;他们挤在心灵的舞台上,你推我、我挤你,争先恐后地抢到前面,然后再走下舞台,把位置让给新来的人。他们就像是大西洋上卷起的巨浪,从四面八方的镇子赶来,冲向故事的礁石,激起一阵阵泡沫;人物一波接一波地涌现,铺天盖地,紧追不舍,前面的一不留神就被抓个正着。然而,种种的动作绝不是偶然的结果;虽然看起来杂乱无章,其实一切都井井有条。无数生命的经线和纬线巧妙地织成了一张色彩缤纷的毯子。如果有一个角色只是在舞台上走来走去,那他也不是平白无故地出现的,他不会被忘在一边。每个情节、每个人物都有各自的目的,能够让整个故事更加完整,贡献独特的光影效果。不论是干脆、欢快还是严肃,每一段发展都你追我赶,像小猫在玩耍;故事的羽毛球始终飞来飞去;短短几页纸之内,他就写尽了千般情绪;生活中的种种可能都由大师的一只巧手融合在一起:快乐、恐惧、傲慢,抑或是激动地眼泛泪光,抑或是欣喜地泪如雨下。乌云密布,接着云散天开,随后又是风起云涌。最终,云开雨霁,洗涤一新的空气中,阳光再次普照,灿烂而美好。

《狄更斯之梦》,狄更斯与他书中的角色,罗伯特·威廉·巴斯绘于1875年

不可思议的视觉呈现

他的好几本小说都是名副其实的《伊利亚特》,描述了上千场普通人的斗争,仿佛是诸神隐没后人间的《伊利亚特》;还有一些小说则是宁静谦逊的牧歌;所有这些作品,无论是最杰出的还是最无聊的,都有一个共同点:一种挥霍无度的丰富性。还有一个特点也贯串在他的作品之中:即使在他最忧郁、最狂放的作品中,我们也能看到,无论风景多么凄惨,都会不时地穿插一些温暖的细节,像娇美的花朵开在崎岖的山崖间,探出头来望向我们。这些令人难忘的动人细节开在了每一个角落;就像香气扑鼻的紫罗兰,谦逊地躲在叶子下面,等着我们在他广阔的作品中漫步;在每一个转角,我们都能见到潺潺的清泉,从境遇的坚硬岩石间漫不经心、无忧无虑地奔涌而出。在狄更斯的作品中,有些章节就如同乡间的净土,是那么清新纯净,那么圣洁无瑕,从未沾染尘世的苦难,充满了人性的善良,明媚、芬芳而静谧。单单是这些篇章就足以让我们热爱狄更斯,因为他慷慨地把这些美好赐给了我们。

不知道有没有人能数得清他书里出场的每一个人物。这群人是那么活泼、快乐、好脾气,总是那么爱笑,永远妙趣横生。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跃然纸上,他们各有各的小癖好、怪念头和独特的个性,从事着古怪的职业,展开美妙的冒险。他们人数众多,但每一个人物都与众不同。每一个人物都有细致入微的描写;他们不是寥寥几笔的线条,而是充满生命力的凡人,五感俱全。他们不是凭空臆想的产物,而是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人,是由诗人无与伦比的洞察力和理解力创造和塑造出来的。

他的观察力堪称奇迹。狄更斯是一个视觉天才。我们不妨对照他的肖像画,年轻时的,如果是老年时的就更好了。整张面孔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奇妙的眼睛。这双眼睛不属于一位灵感迸发的诗人,不会在神奇的狂放中转动,也没有笼罩在挽歌式的忧郁之后,这双眼睛表达的不是温和顺从,也不是炽烈的预言。这是典型的英国人的眼睛:冷冷的,灰白的,锐利的,像钢铁一般。这双眼睛就像一只锁着一笔财宝的保险柜,密不透风,防火防盗,永远丢不了;这笔财宝就是他曾经观察过的东西,全都保存了起来,无论是来自昨天,还是来自多年之前——最崇高的和最琐碎的东西一并收在一处。也许只是他五岁那年看到的一块店铺招牌;也许是窗外摇曳着新绿的树木。什么都逃不过这双眼睛;这双眼睛胜过了时间;这双眼睛小心翼翼、不厌其烦地将一个又一个印象囤积在记忆的仓库里,留待主人需要的时候使用。没有一样东西被渐渐遗忘,没有一样东西会变得暗淡模糊;每一样东西都静静地等待着时机成熟,永远是那么生机勃勃、色彩缤纷、真真切切;没有一样东西死去或者褪色。狄更斯的视觉记忆是无与伦比的。

在狄更斯的作品中,从来没有模模糊糊的轮廓;他不会只给我们一些朦胧的印象,而是会描绘一幅幅肖像画,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他描写人物的能力是如此惊人,以至于不需要读者发挥任何想象——他的作品能在不以想象力著称的国家倍受追捧,这就是原因。把这些书交给二十个不同的插画家,请他们给匹克威克或者科波菲尔画一幅人物像。结果如何?我们会看到二十幅几乎一模一样的画像:一位慈祥的老先生,身着白背心、紧身裤和皮绑腿,一双光闪闪的眼睛在眼镜后面闪烁;一个腼腆的小男孩,有一头淡金色的头发,坐在前往亚摩斯的马车上。狄更斯描写得如此清晰,如此细致,读者所见正是他心中所想,就像他们被狄更斯催眠了一般。他不像巴尔扎克长着一双巫师的眼睛,让人物先在混乱中挣扎,随后在**的熔炉中慢慢成形。狄更斯的目光有如水手般敏锐,猎人般警觉,鹰隼般犀利,在观察人性中最微小的善与恶。不过,他自己曾经说过,正是因为这些琐碎的小事,生命才有了意义。因此,他时刻都在寻找各种微不足道的迹象;衣服上的一点儿污渍,害羞时尴尬的动作,从假发底下露出来的一缕红头发(此时假发的主人发火了)。他能捕捉到握手时种种的细微差别,知道每根手指用力的时候意味着什么;他能察觉微笑投下的阴影。

在从事写作之前,他曾当过议会记者。这段经历让他掌握了对长篇大论进行概括总结的艺术;作为速记员,他用一个笔画代替一个字,几笔弯、几道横就是一整句话。因此,在日后的写作中,他发明了一种针对现实的速记法,用一些小记号代替冗长的描述,从无数的日常事件中提炼出观察的精华。他凭借着不可思议的敏锐目光,观察这些微不足道的外在表现;他从不会忽视任何一样东西;他的记忆力和敏锐的感知力就像一块照相底板,在百分之一秒的时间内,就能抓住最细微的表情、最轻微的动作,照下一张精确无比的底片。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目光。在这种敏锐的观察力之外,他的目光还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折射能力,它不是像镜子那样,把一个物体按照原来的比例如实呈现出来,而是为我们展示出一个夸大变形的形象。他总是着重刻画人物的个性,并把这些独特之处从客观中抽离,置于讽刺漫画的领域。他让这些特点变得更加集中,由此变成了象征符号。匹克威克的胖是他心宽体胖的外在可见的标志;金格尔的瘦表现的是他内心的贫瘠[7];坏人像撒旦一样无恶不作;好人则血肉丰满,完美无缺。

伟大的艺术家都会夸大其词,狄更斯也不例外。不过,他的夸大其词偏于幽默,而不是浮夸。他妙趣横生的表现方法,与其说是源于他的心血**,源于爱玩爱闹,不如说是因为他选择了一个与众不同的角度来观察周围的世界。每个事物都异常清晰地印在了他的视网膜上,可以说是过于清晰,因此当这些形象反射回生活中时,很容易就变成了奇闻异事和讽刺漫画。

对狄更斯而言,这种非凡的视觉能力正是他的天才所在。他其实并不是一个伟大的心理学家。他没有那种探究人心的天赋,无法从中发现光明或者黑暗的种子,让它们幻化出形状和颜色,就好像能够激发神秘的人物成长。他的心理研究是基于看得见的事物,他是通过观察外表来理解人物性格——诚然,他能抓住最细腻、最微小的细枝末节,要察觉到这些最微妙的东西,必须具有超凡的想象力和随之而来的敏锐目光。他和英国哲学家一样,不是带着假设和推测开始,而是从特征着手。他抓住了灵魂最不显眼的外在表现,再施加讽刺漫画的魔法,让人物性格清清楚楚、活灵活现地呈现在我们眼前。他通过特征来揭露人物类型。克里克尔嗓音很小;说话要花费很大的力气,或者说意识到自己说话有气无力,让他越发愤怒,越发青筋暴起。我们读到这段描述时,仿佛也变成了那些学生,惧怕起这个气势汹汹的老师。乌利亚·希普的一双手又湿又冷;我们从一开始就厌恶这个人物,好像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条蛇。[8]这些只是细节,只是外表吗?的确如此,但这些特点无一例外地反映了心灵。有时候,他所描写的特征仅仅是一个小癖好,但能描写得活灵活现,穿起整个人物,让他活动起来,就像一系列的提线牵动了木偶。有时候,他会详细地描写人物身边的伙伴、驯养的鸟或者牲畜,让我们从侧面理解他或者她,比如山姆·维勒之于匹克威克,小狗吉卜之于朵拉,渡鸦之于巴纳比,小马威斯克之于吉特[9]。人物的性格在这些怪诞的影子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总之,狄更斯笔下的人物给我们留下的主要是感官上的印象,而不是智力或情感的魅力。这些人物的确形象鲜明;但他们的内心有时候似乎模糊不清,和在感情上对我们的影响通常不成比例。如果我们说起巴尔扎克或者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人物,比如说高老头或者拉斯柯尔尼科夫[10]吧,这两个名字会引起情感的触动;我们记得前者的自我牺牲,记得后者在爱恨情仇中挣扎的痛苦。但是,要是提起匹克威克,出现在脑海中的会是一位乐呵呵的老先生,大腹便便,大衣上钉着镀金的扣子。想起狄更斯笔下的人物时,我们会觉得自己是在欣赏油画,而想起巴尔扎克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人物,则更像是在聆听音乐。无意识的黑暗是人物纯粹的精神所在,但狄更斯无法领悟从中生起的灵魂,只有当这些无形的、流动的东西和现实相接触的时候,他才能观察到,他全神贯注地捕捉心灵对身体千变万化的影响——一丝一毫他都不会错过。他的想象是具体的、视觉的,因此,唯有世俗的情感和人物,他才得心应手;他的人物只有在正常情感的温带地区才具有可塑性和生命力。一旦来到感情汹涌澎湃的热带,戏剧冲突就会像蜡像一样融化,变成简单的多愁善感,或者凝固成仇恨,露出明显的缺陷。他最成功的人物全都是非黑即白的类型;对于那些亦正亦邪、更加值得玩味的性格,那些既有神性又有恶念的人物,他写起来力不从心。因此,经常有人批评说,在狄更斯的书中,就像审判日来临,所有的男男女女都必须被归类成“好人”或者“坏人”,并且不容犹疑地要分别和绵羊或者山羊安置在一起[11],这种看法的确不无道理。但是,这种区分也未免草率,富有理解力和同情心的读者都能想到例外情况。尽管如此,在研究人物性格方面,狄更斯的确过于简化。对于世界上冥冥之中的相互联系、神秘难解的事件发展,他的方法无法将他引向通往其中的小径。凭他的天才,本来也许可以涉足其中,可惜传统的力量一次又一次地拉住了他。这既是他的悲剧,也是他成功的原因,他被迫沿着铺好的小径,两只脚牢牢地踩在人间;他被迫满足于物质的、好懂的、舒适的环境,过着资产阶级的生活。

正如前文所述,这个现实的世界是中产阶级的世界,吃饱喝足,渴望安逸和舒适——生活蕴含着无穷的可能,而这只不过是一个微乎其微、自给自足的粒子罢了。这样的英国是如此贫穷(精神上的贫穷),要想变得富有起来,就必须出现一种压倒一切的情感。巴尔扎克用仇恨的力量使他笔下的资产阶级变得无所不能;陀思妥耶夫斯基用救赎之爱给他的世界带来了力量。狄更斯不愧是一位伟大的艺术家,他同样将自己的同胞拯救于世俗的、太过世俗的生活;他用幽默的阳光解救了他们。他用宽容的态度看待这个小资产阶级社会,但没有赋予它任何客观的重要意义,他也没有为这些善良的人谱写赞歌,赞美他们卑微而美好的品质——唉,许多德语作家似乎都认为自己有这个责任。狄更斯善意地嘲笑那些同胞的缺点,把这些利立浦特人的忧愁烦恼写得有几分可笑,这和从前戈特弗里德·凯勒和维廉·拉贝[12]的做法如出一辙。狄更斯和他们开着友好宽和的玩笑,这样一来,他们的种种缺点和荒唐也都显得惹人喜爱。

这种幽默像阳光一般洒遍了他的作品,使那些平凡的风景变得炫目、欢快,充满了迷人之处,到处是神奇和喜悦。在这片和煦的暖阳中,一切都显得不无可能,就连装模作样的眼泪也像钻石一样闪闪发光,小得可怜的**也迸发出火焰,仿佛真的在熊熊燃烧。狄更斯的幽默使他的作品超越时间,流芳百世。我们得以从乏味的英国气氛中获得解脱;英国规矩的虚伪被笑声所征服。这种轻快的幽默感就像爱丽儿[13],在他所有的作品中飞舞,唱起熟悉的旋律,引着他们翩翩起舞,激起无尽的生活乐趣。这种幽默无处不在。即使在暗无天日的矿井中,幽默也像矿灯一样,稳稳地发出清晰的光亮;幽默排解了过度紧张的气氛;温和的冷嘲热讽化解了多愁善感;如影随形地冲淡了夸大其词;幽默可以调和,可以平衡;幽默是狄更斯作品中不朽的存在。

和狄更斯作品中的其他特点一样,他的幽默也是典型的英国式的。这种幽默不涉及任何情欲,从来不会忘乎所以,从来不会心血**地喝个大醉,从来不会口出恶言,放纵无度。无论多么兴高采烈,这种幽默也不会忘记仪态,不会像拉伯雷那样吐唾沫、打饱嗝,不会像塞万提斯那样变得尖酸刻薄,发疯般地翻跟头,也不会像美国人那样腾空而起,不着边际。狄更斯的幽默总是彬彬有礼,气定神闲。和大多数英国同胞一样,狄更斯笑的时候只有嘴在动。他高兴起来,不会像烈火一样恣意燃烧,而是闪着光芒,让温暖和光明渗入身体里的每一根血管;就像无数条小小的火舌,像荧荧的磷火,调皮的小精灵,可爱的淘气鬼,徜徉在艰难的现实生活之间。

命中注定,狄更斯不能离开安全的中庸之路。同样地,他的幽默也要服从命运的旨意。他的幽默欣然位居两个极端中间,一边是嘲弄讥讽、粗俗放肆的大笑,一边是不动声色、高人一等的冷笑。纵观英国文学界,在伟大的作家之间,他是独一无二的。斯特恩[14]尖酸辛辣的反讽,菲尔丁毫不留情的嘲弄,两者都不是他的风格;他不会像萨克雷那样,握着插在别人伤口上的刀再拧一下。他的笑声总让人心旷神怡,不会伤害感情,也不发泄情绪,而是像斑驳的阳光一样,围在你身边嬉戏。他既不想说教,也不想讽刺,更不想戴上丑角的帽子,暗示笑话和欢乐背后暗含着什么发人深省的意义。他其实并没有什么目的。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在生活的旅途中漫无目的、心满意足,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一边走一边和世界开玩笑,给他遇到的人配上好玩的面具和滑稽的个性,把他们安排在作品的每一个角落,给数百万人的生活增添色彩。凡是进入这个光环里的东西,自己似乎也开始闪闪发光;就连他笔下的流氓恶棍也在幽默中得到了救赎;当狄更斯投来欢快的目光时,整个世界也忍不住跟着笑出来。所有的东西都灿烂明媚,对头上往往阴云密布的人来说,他们自然感激不尽。

文体家、慰藉者、安抚者

还有他的语言风格!词语翻着跟头,句子旋转着,舞动着,一会儿相互缠绕,一会儿跳到一旁,和含义玩捉迷藏,抛出问题,相互打趣,把对方往歪路上引,永不停歇,动作轻快,始终在嬉闹雀跃。那种不知疲倦的幽默始终弥漫其间。即使没有加入情欲的盐,这道菜也惊人地鲜美可口——当然了,英国规矩禁止使用这味调料!纵然会被发烧、贫穷和苦恼所折磨,但狄更斯每次提起笔来,心情都是快乐的。他的幽默让人无法抗拒,他那双迷人而敏锐的眼睛里闪烁着幽默,直到生命的火焰熄灭,幽默的光芒才随之暗淡。尘世间的一切力量都难以匹敌,时间也无法冲淡它的光彩。我想象不出有谁会不喜欢《炉边蟋蟀》[15]那篇动人的故事,有谁读到狄更斯书中无数欢乐的情节而不受到感染。精神需求和文学趣味会发生变化;但只要我们还需要开心快乐的念头,需要适当地暂时放松心情,任生活的清泉在我们身边欢快地流淌,只要心灵还渴望在天真美妙的情绪**漾中得到休息,那么我们就会本能地拿起狄更斯的书,不仅在不列颠群岛如此,在全世界都是如此。

狄更斯主持慈善会议,《伦敦新闻画报》插图,1856年

狄更斯的作品纵然世俗,但它们的伟大之处就在这里:作品里散发着阳光,照亮了世界,温暖了所有与之接触的人。判断一部艺术作品是否称得上伟大,不能只看严肃程度,也不能仅凭背景中突出的人物类型,同样也要衡量作品的广度,以及对普罗大众的影响。对于狄更斯,我们可以说,历数十九世纪的文学天才,只有他担得起这样的评价:他为世界增加了欢乐。有多少人为他的书流过泪?有多少悲伤失意的心灵,在他欢笑的阳光中得到了滋养,再次繁花盛开!他的影响远远超出了文学领域。有钱人读了奇里伯兄弟的故事[16]之后,悔恨交加地把钱捐给了慈善基金会;冷酷乖戾之人从此生出了行善之心。我们可以打包票,在《雾都孤儿》问世之后,街上流浪的孩子得到了更多的铜板;政府着手改善了济贫院的环境,并不时地检查私立学校的情况,杜绝虐待儿童的现象。因为狄更斯的到来,因为他的作品,更多的英国人生出了怜悯和善意;无数贫困不幸的可怜人得以摆脱残酷的命运,很大一部分都是他的功劳。

狄更斯的想象力创造了英国的牧歌:这是他最杰出的成就。我们不该用这种平静满足去对比文学世界中的丰功伟绩,并因此轻视它:毕竟,牧歌也是不朽的,自古以来就在我们中间去而复来。不论是《农事诗》还是《牧歌集》[17],同样的主题不断重现,创作者逃离了可怕的欲望,从诗中寻找休憩;新的一代人诞生了,随后又被另一代人取代,这些牧歌也将再次出现,永存不朽,永葆青春。牧歌出现在兴奋之后的缓和期,此时人类正积蓄力量,准备再一次投入战斗;牧歌给劳累过度的心灵带来喘息的空间,带来平静的满足。一些作家的使命是创造力量;另一些作家的使命则是创造宁静。查尔斯·狄更斯给世界带来了牧歌一般的片刻静谧。今天,生活充满了喧嚣;机器的轰鸣震耳欲聋;时间匆忙地拍打翅膀,飞逝而过。但是,牧歌永远不会消亡,因为它是生活中本真的快乐;就像候鸟会在春天飞回来,牧歌就像暴雨后一碧如洗的蓝天,给我们带来慰藉;在最痛苦的心灵危机和震颤之后,人终究会恢复愉快的心情。同样地,狄更斯也会一次又一次重新得到应有的荣誉,即便他要忍受长久的暗淡和遗忘;他永远是困顿时期的避难所,当人类的心灵渴望快乐,当**的悲剧让人不堪重负,心灵就会去寻求生活中的平和宁静,去聆听这位诗人的吟唱。

[1]本文节译自茨威格《三大师传》英译本(ThreeMasters,EdenandCedarPaul译,1931)。

[2]出自《致雏菊》(TotheDaisy)一诗。

[3]狄更斯最初以笔名博兹(Boz)发表了一系列《博兹札记》。

[4]以上人物均出自《大卫·科波菲尔》(狄更斯著,汪洋译,2022年,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狄更斯小说中的人名译法不一,本文中的译名均参考以上译本。

[5]指英格兰脱离罗马教廷,确立圣公会。

[6]山姆·维勒出自狄更斯作品《匹克威克外传》,是匹克威克的仆人,人物诙谐有趣;裴斯匿夫出自狄更斯作品《马丁·瞿述伟》,是虚情假意的代名词;贝齐·特罗特伍德是《大卫·科波菲尔》中主人公的姨婆,性格古怪而善良。

[7]金格尔身材高瘦、诡计多端,是匹克威克的对立面。

[8]克里克尔先生是《大卫·科波菲尔》中的寄宿学校校长,性情残暴;乌利亚·希普是故事中的反派形象,为人阴险歹毒。

[9]巴纳比是狄更斯作品《巴纳比·鲁吉》的主人公,个性单纯;吉特是狄更斯作品《老古玩店》中的用人,为人善良诚实。

[10]《罪与罚》的主人公。

[11]绵羊和山羊的比喻,出自《圣经·新约·马太福音》25:31—33。

[12]戈特弗里德·凯勒(GottfriedKeller,1819—1890),瑞士作家,“诗意现实主义”诗人,代表作有《绿衣亨利》。维廉·拉贝(WilhelmRaabe,1831—1910),德国现实主义作家,代表作有《魂系月山》。

[13]莎士比亚戏剧《暴风雨》中的精灵。

[14]《项狄传》作者劳伦斯·斯特恩(1713—1768);英文本中译为《格列佛游记》的作者斯威夫特,或为笔误。

[15]《炉边蟋蟀》(ThetheHearth),圣诞题材的中篇小说,狄更斯创作于1945年。

[16]奇里伯兄弟是狄更斯作品《尼古拉斯·尼克尔贝》中富裕而善良的商人。

[17]均为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的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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