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失望
总检察长先生不得不告知陪审团,他们面前的犯人虽然年纪轻轻,做起叛国的勾当来却行事老练,因此绝不可饶恕他的性命。此外,他与人民公敌往来密切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甚至可以追溯到若干年前。可以肯定的是,这名犯人在多年间一直往来于法国和英格兰,从事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活动。此种不忠叛逆之行若能达成(幸好绝不可能得逞),他那些乌糟罪恶的勾当仍将免于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然而,天网恢恢,一个无所畏惧、无可指摘的人撞破犯人的阴谋,深感震惊之余,遂向国王陛下的首席国务大臣和最尊贵的枢密院检举揭发。这位爱国志士即将亲自出庭为证,无论身份地位,还是态度风格,他都堪称高尚。他本是犯人之好友,然在吉兆和厄运并存的时刻,探得犯人之恶行,便决然不再将其视为知己,大义灭亲,将此叛徒奉交于国家的圣坛。假如不列颠与古希腊、古罗马一般,为造福公众之人塑像立碑,那这位杰出的公民必将得享此等殊荣。然不列颠无此明文规定,此事只得作罢。正如诗人(总检察长很清楚,许多段落已经逐字逐句地徘徊在陪审团的舌尖,而陪审团诸位面露内疚之神情,由此可知他们对这些段落一无所知)所评述的,美德极富感染力,尤其是被称为爱国之美德。该完美无缺、诚实可靠的证人唯国王(提起我主,深感荣耀)马首是瞻,堪称高尚之楷模,深深触动了囚犯仆人的良知,使之痛下神圣之决心,盖将其主之抽屉与衣兜彻底搜查,并将其文书隐匿藏之。他(总检察长先生)已经准备好听到对这位可敬仆从的诋毁言论,但总的来说,他爱这位仆从,更甚于他(总检察长先生)的兄弟姐妹;他尊重这位仆从,更甚于他(总检察长先生)的生身父母。他满怀信心地呼吁陪审团纷纷效仿。这两名证人的证词,加上他们将出示的文件,将表明囚犯探得了国王陛下的兵力详情,还窃取了海上和陆地兵力部署和筹备之细节,囚犯无疑乃一惯犯,把该类情报泄露给敌对国家。现无法证明这些清单列表确系囚犯的笔迹,但这无关紧要。事实上,这对控方来说倒是件好事儿,足以证明囚犯的警惕性奇高。这些证据可以追溯到五年前,可证明在英美两国军队开战的前几周,这名囚犯已经在进行此种罪恶行径。由于这些原因,陪审团,作为忠诚的陪审团成员(他们深知这一点),作为负责任的陪审团成员(他们深知这一点),务将判定囚犯罪名成立,并结果其性命,切不可以个人好恶为判定标准。囚犯的头颅若不落地,陪审团必不能安寝,亦不能容忍其妻室头可安寝,更不能容忍其儿女头可安寝。简言之,除非将犯人斩首示众,否则陪审团各位,抑或陪审团之妻女,均无安枕无忧之可能。最后,总检察长先生以他所能想到的一切的名义,以他认定囚犯绝无开罪可能之信念,请求陪审团各位判处囚犯死刑。
总检察长发言完毕,法庭里响起一阵嗡嗡声,仿佛有一群绿头大苍蝇围着囚犯乱飞,就等着他被剁成一团血肉,好分而食之。安静下来后,那位无懈可击的爱国志士出现在了证人席上。
于是,副检察长先生在上司总检察长之后,审问了爱国者。这位先生名叫约翰·巴萨德,至于他的心地如何纯良,他自己讲的与总检察长先生所陈述的一模一样,如果说有什么瑕疵的话,那就是过于一致了。高贵的胸怀中卸下了重担,他本想谦恭地退出去,不过有位先生请求问他几个问题,这位先生戴着假发,面前摆着许多文件,就坐在离劳里先生不远的地方。而劳里先生对面那位戴假发的绅士仍然盯着法庭的天花板。
你本人当过密探吗?没有,我蔑视这种低劣的影射。你靠什么生活?地产。你的地产在哪里?不记得确切的位置了。是什么样的地产?不关别人的事儿。是继承来的吗?是的,是继承来的。从谁那里继承而来?远亲。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是的。坐过牢吗?当然没有。从没进过债务人监狱?看不出这与本案有任何关系。从没进过债务人监狱?来,再回答一遍。从没有吗?进过。多少次?两三次。不是五六次吗?也许吧。什么行当?高贵绅士。挨过踢吗?也许吧。经常挨踢吗?不常。有没有被踢下楼?绝对没有,有一次在楼梯顶部被人踢了一下,是我自己摔下楼去的。是因为出老千挨踢的吗?踢我的那个爱撒谎的酒鬼是这么说的,不过这不是事实。你发誓不是事实?不是。有没有靠出老千为生?从未。有没有靠赌博为生?不比其他绅士更好赌。是否找囚犯借过钱?借过。还了吗?没有。你与这个囚犯看似关系亲近,实则只是泛泛之交,是不是你在马车、旅馆和邮船上与他强攀上交情的?不是。你肯定亲眼看到囚犯身上有清单列表?当然。关于这些清单列表,不了解其他详情了吗?不了解。比如,是不是他本人弄到的清单?不清楚。想通过这次做证得到什么好处?没这么想过。是否长期受雇于政府,设陷阱害人?老天,当然没有。有没有受政府雇佣干其他事儿?老天,当然没有。敢发誓吗?发多少次都行。除了纯粹出于爱国,没有别的动机吗?没有。
德行高尚的仆人罗杰·克莱连连发誓,总算完成了做证的任务。四年前,他成了囚犯的仆从,一直忠心不二,一心只想把差事做好。那时候在前往加来的邮船上,他问囚犯是否需要贴身仆人,囚犯就这样雇用了他。他请求犯人雇用他做贴身仆人,并不是要犯人把这视为施舍,他从未这么想过。他渐渐地对囚犯起了疑心,不久以后,他就开始留意囚犯的一举一动。在外出途中为囚犯整理衣服时,他曾在囚犯的口袋里多次看到类似的清单。他还从犯人书桌的抽屉里找到过这些清单。起初,犯人并没有把清单放在抽屉里。他曾在加来亲眼见到犯人把一模一样的清单拿给几位法国的先生看,又在加来和布伦将类似的清单给法国的先生看。他热爱自己的祖国,因此不能容忍犯人的行为,便告发了犯人。他从不曾涉嫌偷盗银茶壶,但有人诬陷他偷了芥末瓶,不过事实证明那只是一个镀银瓶子。他认识上一个证人已经有七八年了。不过那只是巧合。他并不认为这是一个特别奇怪的巧合,毕竟大多数巧合都很奇怪。爱国之心是他告发犯人的唯一动机,他也不认为这是奇怪的巧合。他是一个真正的英国人,希望有更多人像他这样。
绿头苍蝇又开始嗡嗡,总检察长先生召唤贾维斯·劳里先生。
“贾维斯·劳里先生,你是台尔森银行的职员吗?”
“是的。”
“一七七五年十一月一个礼拜五的晚上,你是否在出差途中,乘邮车从伦敦前往多佛?”
“是的。”
“邮车里还有其他乘客吗?”
“有两个。”
“他们是夜里在路上下车的吗?”
“是的。”
“劳里先生,看看这个囚犯。他是那两名乘客之一吗?”
“我不能确定。”
“他长得像那两个乘客中的任何一个吗?”
“那两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夜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们一路上都没交谈,因此,对这一点,我并不能肯定。”
“劳里先生,再看看这个囚犯。假如他也像那两个旅客那样裹得严严实实,从他的体形和身材来看,有没有哪些方面让你觉得他不可能是其中一个乘客?”
“没有。”
“你无法确定他并不是其中一名乘客,是这样吗,劳里先生?”
“是的。”
“那至少可以说,他可能是其中一个乘客?”
“是的。不过我记得他们两个都像我一样害怕拦路强盗,而这个囚犯没有一点儿害怕的样子。”
“你见过假装害怕的人吗,劳里先生?”
“当然见过。”
“劳里先生,再看看这个囚犯。据你所知,你以前见过他吗?”
“见过。”
“什么时候?”
“几天后我从法国回来,在加来的时候,那个囚犯上了我回来时乘坐的邮船,我们是一起回来的。”
“他是什么时候上船的?”
“午夜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