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战争的临近,八支部队聚集于意大利的中部和北部。其中三支来自阿尔卑斯山区,分属于阿西尼乌斯·波利奥、文提迪乌斯和卡里努斯。他们都效忠于安东尼。在这个时候,卢奇乌斯·安东尼乌斯麾下的部队很可能有着最大的规模,他直接带兵向着罗马进发。原本位于罗马的屋大维带着大概四个军团的兵力朝着东北方撤离。[262]除了这五支部队以外,还有两支忠于屋大维的部队。其中的一支有两个军团,由萨尔维迪伊努斯·鲁弗斯指挥,位于意大利北部,他们原本正在前往西班牙的路上。另一支部队的统帅是屋大维的密友马尔库斯·阿格里帕,他还在召集新兵。最后,据说还有第八支部队在意大利中部骚扰着屋大维的行动。
虽然卢奇乌斯这边的军队总规模更大,但是屋大维和萨尔维迪伊努斯·鲁弗斯阻断了他和北边的安东尼派军队会合的路径。卢奇乌斯离开了罗马,向北行进,也许他想要设法绕开屋大维等人。萨尔维迪伊努斯和屋大维控制了连接着穆提纳和博诺尼亚的埃米利乌斯大道。阿格里帕则进军至伊特鲁里亚,拿下了罗马以北五十公里处的苏特里翁[Sutrium,苏特里(Sutri)],然后布防阻止敌方向意大利西北部转移。卢奇乌斯只得放弃北上的计划,转而前往伊特鲁里亚城市佩鲁西亚[Perusia,佩鲁贾(Perugia)]。接着,他驻扎于此,等待援军抵达。
佩鲁西亚或许看起来很适合据守以后静观事态发展。这座城市位于山丘顶部,易守难攻。而且冬天将至,卢奇乌斯大概觉得自己躲在温暖的城市里会很安全,而围城方会遭受较大的损失。但是,屋大维等人依然开始构筑包围圈,准备将卢奇乌斯困死于佩鲁西亚。最后,他们构建起来的包围圈长达七英里,沿途有一千五百座哨塔,旁边列着桩子的壕沟足有三十英尺深。他们还进一步建造了第二道包围圈,以防有敌人从外部发起进攻。同时,他们往城内投射了小型铅弹。虽然威力不足,没有造成多少损伤,但是这些弹丸上刻着文字。其中最著名的就是针对富尔维娅的污言秽语(虽然她本人并不在城内)。屋大维的意图很明显,他就是要耗死卢奇乌斯。
卢奇乌斯一定期待着能够有援军赶来解围,但他的期望落空了。文提迪乌斯和波利奥还在北方,或许卡里努斯也加入了他们的队伍。此时,从南方进军的穆纳提乌斯·普朗库斯构成了第九支部队,他已经抵达了斯波莱提翁(Spoletium)。不过,这些部队都没有对屋大维采取真正有效的行动。而且,他们等得越久,屋大维等人构筑的包围圈就会越紧密、越坚固。在新年的前夜,卢奇乌斯一度试图率军突围,但很快就被迫放弃。[263]后来,文提迪乌斯以及波利奥来到了距离佩鲁西亚不足二十英里的地方点起了烽火,以便让卢奇乌斯知道他们已经靠近了。但是,接下来,他们没有采取更进一步的行动,因为他们或是不能或是不愿突破屋大维等人的包围圈。[264]卢奇乌斯在夜里发起了第二次突围,但再次被击退。然后,他又在白天发起了第三次突围,但同样被屋大维的人给打了回去。[265]为了节省所剩不多的粮食,卢奇乌斯已经不再给奴隶供应食物。突围无望的绝境迫使大量守军开始叛逃,屋大维将其如数收下,向剩余的守军表明了态度。卢奇乌斯别无他法,只得选择了投降。
当时,屋大维在己方的营地里等待敌方来降。首先抵达的是敌方的军队。他们依据各自的军团序列在屋大维面前排好了阵形,然后遵从其命令放下了武器。无论屋大维原本有着怎样的想法,他的部下们纷纷主动离开了队伍去热情地拥抱对面的同袍。这些同属于三头同盟的军人再次团结在了一起。[266]
叛乱的带头者就另当别论了。卢奇乌斯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他的身后是追随他的元老和骑士,然后是佩鲁西亚的城市议会成员。元老和骑士在受到接待以后被悄悄地逮捕了。议会成员先被拘留,然后被处死。佩鲁西亚也在被士兵们抢掠了一番以后付之一炬。之后,士兵们依然极力要求复仇。于是,屋大维下令处决了一部分元老和骑士。[267]据说,被杀死的一共有三百名骑士和很多位元老,处决地点就在某个供奉尤里乌斯·恺撒的祭坛前面。[268]苏埃托尼乌斯声称有人请求屋大维饶命,而屋大维对每个人都做了同样的回答:“你必死无疑。”(moriendumesse)他还没收了他们的财产,将其分配给士兵。[269]我们可以说,屋大维仍在为恺撒之死而报复权贵,这几百名罗马贵族只是新的祭品。不过,卢奇乌斯得到了赦免,虽然我们完全不知道他接下来还做了什么事情。
战争尚未结束。安东尼派虽然未能解除佩鲁西亚之围,但是他们的部队仍有一战之力。而且,安东尼本人也会给战局带来巨大的影响。不过,在安东尼回来之前,没有人愿意战斗。意大利北部的军队暂时离去了。
化敌为友:布伦迪西翁和约
当战争爆发之时,安东尼还远在埃及的亚历山大。他需要把士兵们召集起来,然后带着他们渡过东地中海回到意大利。此时正是冬天,在这个季节完成这种调度并不容易。他先后经过了地中海东岸的数个地点:提尔(Tyre)、塞浦路斯(Cyprus)、罗德岛(Rhodes)、小亚细亚(他在这里得知了佩鲁西亚之战的结果)、雅典(他在这里与富尔维娅会合了)。史料未曾记录他们夫妻二人重聚之后有没有讨论过安东尼在亚历山大度过的风花雪月的日子。[270]在此之前,富尔维娅和安东尼的母亲尤莉亚都是由塞克斯图斯·庞培派人护送到希腊的。他联络了安东尼,表示希望建立同盟。此外,一位名为多米提乌斯(Domitius)的舰队统帅还直接投奔了安东尼。此人曾经在腓立比之战结束以后控制了伊奥尼亚(Ionian)海岸。[271]在公元前41年和公元前40年,虽然屋大维和阿格里帕没有对庞培造成什么有效的打击,但是庞培的确感受到了压力。而且,从长远来看,他的唯一出路就是与三头同盟和解。对于庞培派来的使者,安东尼做出了友好的回复—假如发生了战争就结盟,不然就和解。[272]如果这个回复确切无疑,那么我们或许可以认为安东尼此时仍然觉得自己能够通过谈判来解决意大利发生的这些事情。
安东尼和庞培之间的往来让其他曾经支持行刺者的那些人看到了和平回归罗马政坛的希望。曾经在庞培军中担任要职的卢奇乌斯·多米提乌斯·艾诺巴尔布斯在凯法洛尼亚(ia)加入了安东尼的队伍,并且随他一同在布伦迪西翁附近登陆了意大利。屋大维的部队就驻扎于布伦迪西翁,艾诺巴尔布斯的存在有可能激发了他们的反抗之意,因为艾诺巴尔布斯曾经带兵来这个地区展开劫掠。安东尼围住了这座城镇,屋大维和阿格里帕开始率军南下。在行军途中,阿格里帕仍然在招募新兵,但同时也有士兵叛逃,因为他们不愿意作战。[273]屋大维的部队规模更大,但他未能突破安东尼的防线。与此同时,安东尼可以运用制海权来攻击屋大维的后方。双方一时陷入了僵局。
就在这个时候,与两边都交好的卢奇乌斯·科奇乌斯开始帮助双方展开了谈判。身为屋大维的亲戚,安东尼的母亲尤莉亚也在牵线搭桥。军官和士兵们也出面去联系了安东尼。[274]在这些沟通的基础上,士兵们进而邀请屋大维和安东尼会面协商,双方士兵都没有兴趣交战。最后,尽管安东尼和屋大维都难免心存芥蒂,但他们也都没有执意挑起战争的打算。双方仍有合作的可能,而士兵们需要一个团结一心、能够保证他们得到其应得奖赏的政权。既然士兵们无意开战,那么安东尼和屋大维就必须保持和平。
在布伦迪西翁达成的协议又一次划分了罗马世界的势力范围:越来越无足轻重的李必达仍然保有阿非利加,其余的西部领土都归屋大维掌控—高卢、西班牙、萨丁尼亚、达尔马提亚(Dalmatia),安东尼则拥有东方的土地。[275]此次结盟还伴有联姻。富尔维娅已经病故于希腊,让安东尼得以(暂时忘却克莱奥帕特拉)迎娶屋大维的姐姐,也就是同样刚刚丧偶的奥克塔维娅(Octavia)。达成共识的屋大维和安东尼一起向罗马前进,准备去庆祝秦晋之好。不过,这次的协议还是夺走了一些人的性命:卢奇乌斯·安东尼乌斯的顾问马尼乌斯被双方认定为此次战争的元凶;更加令人意外的是,身处高卢的萨尔维迪伊努斯·鲁弗斯也在被召回之后以不忠之罪遭到处死。
双方就这样通过调整盟约的内容终结了战争。这是士兵们一致要求的结果。之后,双方还在某种程度上与其他派别达成了和解。一部分公敌得到了赦免,一些曾经在庞培那里避难之人趁着庞培与安东尼重修于好的机会设法回到了罗马。但是,三头同盟仍然掌握着罗马的大权,安东尼(虽然他大部分时间不在罗马)和屋大维仍然是罗马的统治者,盟约调整以后的安排仍然极其有利于这对刚刚结成姻亲的姐夫和内弟。当然,三头同盟的专制政权的稳固也有利于那些以分地为根本利益的军人。
佩鲁西亚的战争是取缔三头同盟、回归罗马传统政治文化的一次尝试。在这场战争中,一位执政官试图与三头之一对抗,用武力终结国家的紧急状态。对于资历较深的安东尼而言,因为他早已是罗马政坛上举足轻重的人物,所以就算罗马政治恢复旧貌,他所承受的损失也是较少的。相比之下,年纪轻轻、经验不足还惹得不少人畏惧的屋大维更加愿意维持现状。但是,无论他们二人在这个问题上有着怎样的细微差异,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罗马革命的既得利益者。包括他们在内,军人们、李必达以及与他们交好的那些盟友都是如此,这些人几乎都不会想要回到过去。
牧歌:爱情与土地之歌
在各家史书以及《言行录》当中,我们可以读到宣布公敌所造成的恶果。至于佩鲁西亚战争以及与之相关的分地问题,我们可以在诗歌当中觅得其踪影。维吉尔(Virgil)写出了奥古斯都时代的史诗作品—《埃涅阿斯纪》(Aeneid),但他的早期作品是篇幅较短的传统牧歌。《牧歌集》(Eclogues)描绘了一个虚构的名为阿卡迪亚(Ar)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乡间的牧羊人会用歌声来一较高下,也会自由地追逐爱情。但这个虚构的美好世界同样面临着战争的威胁,不敬神明的军人入侵了这片土地。在第一篇牧歌里,提提鲁斯(Tityrus)和梅里波伊乌斯(Meliboeus)讨论了他们截然不同的命运,梅里波伊乌斯不得不离开自己的土地。
有一些不敬神明的士兵会拿走我精耕细作的土地。
一个野蛮人夺取了我的田地。国内的动乱
给我们带来了灾难。[276]
而提提鲁斯被真实的罗马世界给拯救了,他遇到了屋大维。据他所说,屋大维是一位神明,并且帮助他拿回了自己的土地。[277]
第四篇牧歌的格式和基调都有了变化,维吉尔不再歌颂牧羊人的故事,而是以第一人称的口吻讲述“更加宏大一些的事物”。他提到了很多东西,但这一篇的核心是声称在公元前40年的时候,新的黄金时代即将到来。有一个孩子会揭开这个时代的序幕,他会见证历史的重演。又一位阿喀琉斯(Achilleus)会航行至特洛伊,又一艘“阿尔戈号”(Argo)会前去寻找金羊毛。土地不需要耕作就能有产出,船只再也不需冒险出航,公牛可以安然在雄狮身边躺下休息。最后,绵羊会变为紫色,维吉尔则会开始吟诵一首伟大的诗歌。这部作品描绘了开启全新的黄金时代的孩子。这种祈盼救主的内容引发了很多人的遐想,不过,我们所关注的重点不在于此。整体说来,这些牧歌表达了维吉尔的这种看法:未来其实没有希望,真正的希望应当寄托于某个奇迹,这个世界的时间线会随着奇迹的到来而终结,过去的历史会重现人间。等到这个奇迹出现,紫色的绵羊也在山坡上悠然进食之时,维吉尔就会动笔写出他伟大的诗篇。但是,在那一天到来以前,维吉尔都会躲藏在那个虚构的阿卡迪亚田园世界里面,抗拒着太过不堪、难以入诗的现实。
另一位诗人普罗佩提乌斯(Propertius)有着与维吉尔迥然相异的作品。他的第一部作品集名为《莫诺比布洛斯》(Monobiblos),开篇就阐明了主旨。
我从不曾为欲火所侵袭。但君提娅(thia)的双眸让我就此沦陷(可怜的我)。从此,我原本骄傲的神色再也没了踪影。爱情占据了我的心灵,让我手足无措。现在,我无比憎恶矜持的美德。[278]
此后还跟着足足二十首情诗。他成了爱情的奴隶,只为这名女子而活,欲望之火焚烧着他的灵魂。在这段关系当中,普罗佩提乌斯完全无法保持冷静,他无法像一些男性那样游刃有余地行走在花丛间。这是无比强大、主宰一切的爱情,除此以外的任何事物都不再重要。对于深陷爱情之中的普罗佩提乌斯而言,必须面对政治的现实世界已经没有了丝毫的意义。他的这种状态看起来仿佛就是生活于美好的阿卡迪亚世界的那些牧羊人。然而,到了作品的末尾,这种超脱于现实之外的色彩以及他的爱情都不见了。最后,他给我们留下了两篇显然互相关联的诗作。
在伊特鲁里亚的战壕里负伤的士兵啊,你已经逃离了我这样的命运,又何必因我的悲哀而落泪呢?你我曾经并肩作战。现在,快跑,保住你的性命,让你的父母还能享受天伦之乐,让一位姑娘能够明白你的眼泪为何而流。让她知道,伽卢斯(Gallus)逃脱了恺撒的兵锋,却未能躲开某个不知名的敌人。如果来到这伊特鲁里亚的山区,她会发现散落四处的尸骨。让她知道,这就是我的遗骸。
图卢斯(Tullus),朋友,你常常问起我故土的神灵来自何方。你是否知道佩鲁西亚的坟墓呢?那是罗马公民互相残杀的非常时期。当时的丧礼就是如此—托斯卡纳的土地啊,你曾经让我的亲族暴尸荒野,现在,为我而哀悼吧—富饶的翁布里亚(Umbria)。就是这块与平原相接的土地孕育了我。[279]
这部歌颂爱情的诗集最后以死亡收尾,他悼念了一位亡友伽卢斯。因为其尸骨还散落于托斯卡纳山区,伽卢斯的鬼魂不得安息,只能到处流浪。因为还未举办丧礼,伽卢斯的爱人只得不停地追忆往昔。普罗佩提乌斯在诗作中提及他的故乡、亲戚乃至整个意大利都被毁灭了,这相当于委婉地承认了他来自佩鲁西亚。他所作的情诗掩盖着悲伤之情,托斯卡纳的尘土下面另有他物。意大利的土地里埋藏着人们的鲜血、骸骨以及痛楚。
佩鲁西亚之战结束了,但人们心中的伤痕犹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