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人和东方人早就有了比较密切的交往,后者肯定已经很清楚罗马的状况了。毕竟,罗马和希腊城邦的构造其实没有很大的差异,统治罗马的无非就是由地位大致相等的贵族们组成的议会(元老院)。然而,在安东尼彻底落败以后,各地的城市做出了前文所提的种种创举。这说明它们已经认识到了一个无可争辩的事实:屋大维全然不同于寻常的罗马元老。而且,他也不同于那些继亚历山大以后统治东方的君王。屋大维独一无二。他是神。不过,虽然这些使者看起来纯粹是东方的各城市议会自主派出的,但我们很难相信他们会不谋而合地想到这种如出一辙的主意,还同样在这个时候派出了使者,也许他们在暗中收到了指示。
看到整个东方都无比热切地向自己表达了忠心,权威得到确认的屋大维便满载着埃及的财富,渡过亚得里亚海回到了意大利。自阿克提翁之战以来,元老院有将近两年的时间来好好地准备迎接凯旋的屋大维。现在,元老们即将为他献上与其相称的隆重表彰。
庆功
在赞美屋大维这件事情上,元老们表现得特别积极。在阿克提翁战役结束以及亚历山大陷落之后,元老们争先恐后地出台了一系列歌功颂德的决议:他们表决同意为屋大维击败了克莱奥帕特拉而举办一次凯旋仪式;布伦迪西翁是屋大维奔赴战场的起点,也是他凯旋的港口,因此元老们决定在这座城市建造一座凯旋门,还要用战争中缴获的武器来加以装点;罗马的广场上也要兴造一座凯旋门;尤里乌斯神庙(或许尚未竣工)将被饰以在阿克提翁之战中缴获的敌舰的船首;每五年还要举办一次歌颂屋大维的庆典,虽然其具体内容不明,不过,这种节庆想来应该会有祷告、献祭、比赛(大概是角斗)和戏剧这些常见的感谢神明的公共活动;屋大维的生日和他的捷报被公之于众的日子都被定为感恩日(同样会有祭祀活动);元老们还宣布维斯塔贞女、元老还有其他的罗马居民(包括儿童在内)都会前去大道上迎接屋大维胜利返回罗马,元老院和人民将一起向屋大维表达深切的感激之情;[344]亚历山大陷落的日子被定为幸运日,而且,亚历山大的居民必须从那一天开始重新计历。显然,这象征着新时代的到来。
罗马的宪法有了一些微调,屋大维得到了保民官的一部分权力。这具有特别的象征意义,因为保民官是罗马平民的权益的捍卫者。此举相当于宣布他要成为平民的新的代言人。之后,在司法领域,屋大维将拥有最高的决定权;在宗教领域,祭司们在祈求神灵祝福罗马元老院和人民之时必须提及屋大维的名字。屋大维已经成了罗马的第三大组成部分。罗马当局甚至还宣布在所有的晚宴上都要准备一份专门献给屋大维的祭酒。这些都是史无前例的特殊荣誉。
公元前29年夏,屋大维回到了罗马,同时迎来了又一轮的荣誉加身。赞颂诸神的圣歌里加入了屋大维的名字。他有权像参加凯旋仪式一样头顶桂冠出席所有的节庆活动。他可以任意地指定神职人员加入祭司团,无论当时是否有职位空缺。元老院还关闭了雅努斯神庙(Janus)的大门,表示战争已经结束。[345]整个城市都来迎接屋大维凯旋(虽然他事先声明了平民不必前来)。执政官献祭了公牛以庆祝他的归来,这也是史无前例的宗教仪式。接着,屋大维对罗马人民发表了讲话。他宣布每一个成年男子都可以得到四百赛的奖金,这个数额足以让一个人安度整整一年。屋大维称赞了统率舰队立下大功的阿格里帕,士兵们也得到了奖赏。屋大维还代表他当时年仅十二三岁的外甥马尔凯卢斯向罗马城内的儿童发放了奖金,这是他第一次展露出想要构建一个王朝的意图。屋大维没有收下意大利各地人民为他收集的金币。但就算如此,罗马城也已有了无数的财富。除屋大维赠予罗马人民的奖金以外,随他一同返乡的士兵们也带来了埃及的大量财宝。据说,在他们返回以后,罗马城的利率从平时的百分之十二降到了百分之四,物价也有所上涨。[346]
公元前28年,屋大维得到了“首席元老”(prius)的地位,也就是元老院的第一人。这意味着在元老们商讨事宜的时候,他的意见最为重要。“首席”(princeps)即“第一人”。这个称呼有着比较悠久的历史。之前也曾有一些名望较高的元老被称为“首席”,享有全国第一人的美誉。但当时这个称呼基本只是荣誉头衔,不包含实权。到了后来,至迟在奥古斯都时代的末期,这个头衔才具备了更加重要的意义。奥古斯都的地位其实是由各种权力和头衔拼凑起来的,他没有某个统括一切的头衔。我们现在常常使用的“皇帝”(emperor)这个词的原型只是罗马人对战功赫赫的将军(imperator)的赞美之词而已,其最初的适用范围是很狭窄的。“元首”(princeps)这个称呼算是以一种不太正规的方式表明了屋大维独特的显赫地位。后来的罗马人使用的“principatus”(principate)这个词既可以指代某个人领导国家的时期(“某某人时代”),也可以用来指代早期罗马皇帝统治国家的制度(所谓的“元首制”)。[347]
然后,屋大维举办了凯旋仪式。他和他的部下在长达三天的时间里游行于罗马城内各处。在此期间,他们既向诸神献上了祭品,也向全城的居民展示了极其丰厚的战利品。第一天的凯旋仪式是为公元前35—前34年的达尔马提亚战争而举办的。在此之前,屋大维一直无暇以凯旋游行来庆祝这一次的胜利。第二天纪念的是阿克提翁之战。游行队伍看起来还带上了描绘着此次胜利的巨幅宣传画。第三天则庆祝了埃及战事的胜利。按照传统,这一天的重头戏本该是让戴上镣铐的克莱奥帕特拉跟着游行队伍走遍全城。但既然埃及女王已经自杀,他们只好用塑像来替代了。不过,她和安东尼所生的龙凤胎亚历山大·赫利俄斯和克莱奥帕特拉·塞勒涅都在游行队伍里面。而她和恺撒所生的儿子恺撒里昂当然已经死去。一般说来,俘虏都会在游行结束以后遭到处决。但这一次,屋大维展现了仁慈之意。来自埃及的财宝也被装在车里跟着游行队伍供所有人观赏。接着,屋大维本人乘着战车游遍了全城。另一位执政官和诸位元老都跟在他的身后。[348]严格说来,屋大维可能只举办了两天的凯旋仪式来纪念达尔马提亚和亚历山大的战事,因为庆祝内战的胜利不是很光彩的事情,第二天的活动只是游行而已。不过,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似乎很快就被人遗忘了。[349]屋大维的庆功活动还没有结束。他把一座庙宇献给了密涅瓦(Minerva)。大概进行了好一阵子的元老院翻修工程现在已经结束,其名称按照尤里乌斯·恺撒的名字被更改为尤里乌斯元老院(CuriaIulia),时人想必也能看出其中的讽刺意味。元老院里还添置了一座来自他林敦(Tarentum)[1]城的古老的木质胜利女神像,上面装点着来自埃及的战利品。每当元老们召开会议之时,他们就会为胜利女神献上祭酒,同时再度回忆起屋大维击败了安东尼。取自埃及的战利品有很多被放在了古老的罗马城广场中心的尤里乌斯神庙里。此时,这座庙宇已经完工且得到了祝圣。还有一些财宝被送至罗马城内最为古老也最受尊崇的卡皮托里翁三神庙—供奉着朱庇特(Jupiter)、朱诺(Juno)和密涅瓦。
屋大维还在庆祝胜利的运动赛事上大肆挥霍。各种家养或野生的动物都被送入竞技场遭到屠杀,其中包括罗马居民从未见识过的一只河马和一只犀牛。罗马贵族们亲自走上了跑马场进行比赛,甚至有一位元老参加了角斗。在屋大维的命令下,来自苏维汇(Suebi,日耳曼人)和达契亚(Dacia,多瑙河以北)的俘虏之间展开了一场战斗。[350]屋大维还发明了一种叫作“特洛伊游戏”(LususTroiae)的新型赛事,让贵族青年比拼马上的功夫。
节庆、建筑、运动赛事、凯旋游行、各种形式的荣誉,还有发放给全体罗马居民的奖金,这一系列庆功活动的规模都是史无前例的。在如此盛事的映衬下,所有人都能够明白屋大维东征归来是一个重大的历史事件。
这些庆功活动的背后其实别有深意。随着阿克提翁之战结束、安东尼和克莱奥帕特拉死去,屋大维已经毫无疑问地成了罗马政坛的主人。然而,谁也不知道他接下来会做什么事情。很多人都难免有些畏惧,因为屋大维完全有可能像某些前人一样发动新一轮的清洗。元老们表决同意向屋大维颁发种种特殊荣誉的原因与其说是对战胜者的感激,不如说是深深的畏惧。他们极其迫切地想让屋大维看见自己的忠心。与此同时,屋大维则以种种举动来安抚元老和罗马人民。其中,象征意义最大的或许就是关闭雅努斯神庙的大门。依据传统,每当罗马人民走向战争之时,这座神庙的大门就会被打开。鉴于罗马历史上内外战争频发,在过去的几百年间,这些门其实很少有关上的机会。但是关闭大门就象征着和平的新时代已经到来。我们不知道这个决定究竟是由哪方做出的(也许经过了协商),但双方都愿意接受这个结果,愿意以此来表示他们衷心地希望战争就此结束,所有人都能够回归正常的和平年代。
不过,虽然战争或许真的结束了,但是过去的事情并没有被遗忘。屋大维没有抛弃他的一贯政策。值得注意的是,为了巩固他和平民的关系,屋大维大方地向罗马平民送出了巨额的奖金,让他们知道屋大维确实是平民的保护者与大恩人。对于让罗马社会四分五裂的内战,屋大维不仅不加掩饰,反而以各种手段来庆祝自己的胜利,不给败者留丝毫的情面。凯旋仪式或许只能算是昙花一现,但今后长期存在的感恩节庆日会一次又一次地把屋大维的胜利摆到人们的面前。罗马城内的各种胜利纪念建筑和纪念品也会让人们永远铭记阿克提翁和亚历山大的战事。更何况,元老们还颁布了法令,要求人们在私人宴席上为屋大维准备祭酒。这条规定不一定能够强制落实,但它光是存在就已经有了意义。我们大可以想象一下战死者的亲朋好友们面对这条规定会作何感想。
在屋大维时代的罗马城,安东尼的踪影被抹去了一些,但人们依然能够在很多场合感受到克莱奥帕特拉的存在,这让人不禁觉得有点奇怪。各座建筑内摆放着的埃及工艺品以及展示于尤里乌斯神庙前的船首都让人联想起这位埃及女王。各神庙里的埃及宝物也一边给庄严的罗马圣地增添了光彩,一边彰显着克莱奥帕特拉的存在。诗人们依旧公然传颂着她的故事。最为关键的是,以克莱奥帕特拉为模型的维纳斯金像依然保留在恺撒建造的维纳斯母神庙内。所有人都知道,当他们过来瞻仰维纳斯女神的仪容之时,他们看到的其实是克莱奥帕特拉,她不会为人们所遗忘。屋大维需要克莱奥帕特拉在帝国政权的宣传当中扮演一个重要的反面角色,帮助屋大维在多年以后把他的政权塑造得正气凛然。
当然,尽管克莱奥帕特拉没有淡出罗马人的视野,但屋大维显然更是无比突出的存在。他获得了很多宗教方面的荣誉,让罗马人不仅要在圣歌中赞颂他,还要为他献上祭品。屋大维在帕拉提翁山上为自己建造了一座新居,还令其和旁边新建成的阿波罗神庙构成了一个整体。阿波罗是受屋大维偏爱的神祇,阿克提翁之战的胜利就被他归功于阿波罗。公元前28年,这座阿波罗神庙在盛誉之下开放了。[351]这些挺立于山坡之上的白色大理石柱本身就是了不起的胜利纪念品,它们为阿波罗提供了新的安身之所。维斯塔神庙也加入了这片建筑群。我们不难想到,屋大维的本意或许就是让人觉得有三位神明共居于帕拉提翁—阿波罗、维斯塔还有屋大维。
在战神广场上,阿格里帕正在建造一座宏伟的新神庙—万神殿。在公元前27年,阿格里帕第三次担任执政官之时,这座神殿举办了落成典礼。他们的初案是让屋大维的雕像屹立在万神殿的中心。那样一来,万神殿就会成为供奉着活人的庙宇。显而易见,他们就是想让罗马人把这位年轻的罗马之主看作神。除万神殿里的计划以外,屋大维的密友和罗马人民还已经用铸造神像的黄金和白银在罗马城内竖立了一些屋大维的雕像。[352]
罗马共和国属于罗马公民,其政治文化强调的是平等。当然,他们的平等在现代人眼里难免显得有些古怪:国家领导人享受着“更加平等”的地位;全国的居民被划分为三六九等。但罗马共和国至少还承认理论上的平等,身为全国之精英的元老就是这种观念的最佳代表。无论他们内部有着多么巨大的分歧、何等激烈的竞争,他们基本上都认为元老之间理应彼此尊重,认可他人的成就,互相建言,携手并进,一起为罗马而努力。共和国时代确实有伟人诞生,个别人似乎还太伟大了一些。但是,就连马略、苏拉、庞培乃至恺撒都无法与屋大维相提并论。屋大维是非常特别的,他的超然地位让其他的罗马人不得不煞费苦心地去寻找一种合适的政治语言来加以描述。所以,我们大概可以理解他们为什么要把屋大维奉为神明,而屋大维又为什么要尝试着把自己塑造为人间之神。在神的面前,共和国的基本框架自然就失去了意义,没有人能够和神并驾齐驱,平等是不可能的。
屋大维需要一个更加合适的新形象。他一边寻找政治伙伴(虽然起初可能只有阿格里帕),一边考虑传统的问题。他开始对共和国的平等理念示以尊重。我们很难想象他会自愿地做出这种改变。他当然已经取得了无数次的胜利,整个罗马都唯他是从,胆敢挑战者大多已死。他还用各种各样的纪念建筑、物品、仪式来不停地彰显自己的权威,改变罗马的面貌。但是,屋大维遇到了阻力,并非所有人都像官方公告里声明的那样对这位新的恺撒充满了感激之情,他必须妥善解决自己的前途问题。三头同盟已亡,安东尼和李必达都已死去。或许,他可以让罗马继续处于紧急状态之下,假装他还在为恢复共和国而战,从而继续把持着莫大的权力。但这种做法未免太过拙劣。于是,为了在正常时期保持着既有的特殊地位,屋大维必须建立一种新秩序。公元前28年,屋大维陷入了前人在内乱之后所遇到的那种困境。几乎别无选择的屋大维似乎不得不恢复旧时代的制度。在经历了这些年的动**以后,共和国显然已经死去,但现在,它仿佛还能死灰复燃。
共和国复苏
即便是在公元前30年,屋大维也还面临着反对派的威胁。假如是在几年以前,元老院里或许就会有反对的声音,某些知名政治人物可能还会离开罗马,以此表明自己的反对态度。但到了这个时候,屋大维的反对者只能隐秘行事了。从表面上看,此时的罗马政界无比团结,所有人都对屋大维一片丹心;但事实上,没有人会被这种假象欺骗。当然,在这种政治环境下分辨异己是比较困难的。其中或许有一些人敢于直抒胸臆(虽然没有被记录下来),但是大多数人都披着伪装,只在某些时候趁机给屋大维政权使绊子。我们只能借助于蛛丝马迹,隐约地看见屋大维的新政权和反对者们展开了争论和交易,以求排除道路上的阻碍,但我们几乎看不到足以牵动全局的重大事件。
大约在公元前30年,马尔库斯·李必达被除掉了。据说,他和布鲁图斯的姐妹尤妮亚密谋在恺撒返回罗马之时行刺。尤妮亚的身份使得这个据说存在的密谋和当初的那些行刺者联系在了一起,让人觉得有人想要再为罗马除去一个暴君。这位李必达的父亲就是三头之一的那位马尔库斯·李必达。自从屋大维在公元前36年夺走他的军权以后,仅保留最高祭司一职的李必达就过上了流放的生活。屋大维似乎经常对李必达加以羞辱,一直到他约在公元前12年去世为止。[353]小李必达是个比较有声望的政治人物,他或许不满于自己的父亲所受的待遇。而尤妮亚虽然是一介女流,但她的家族背景和旧日的人脉让她有了一定的影响力。在屋大维派驻于罗马的代表麦奇纳斯(Maeas)发现了阴谋以后,李必达大概甚至都没有经过审讯就遭到了处死,尤妮亚则结局不明。[354]
屋大维利用了一个程序上的问题。克拉苏是被屋大维派去马其顿的,严格说来,他只是屋大维的代表。于是,屋大维声称只有独立掌握军权者才有资格得到“丰获”。听闻此言,人们连忙去遍稽群籍,然后找出了一个史例。在浩如烟海的罗马传说故事当中,有一个叫作科苏斯(Cossus)的人曾经被授以“丰获”,所有相关资料都显示科苏斯当时是一位保民官,受制于另一位高级官员。但是,有一次,屋大维正在监督朱庇特·菲利特里乌斯神庙(TempleofJupiterFeretrius)的修复工作(据说,科苏斯当年就是把“丰获”献到了这座神庙里),就在工程进行之时,人们发现了一块亚麻布。上面的文字显示,科苏斯是在他担任执政官期间献出“丰获”的。想必很少有人会相信这么一份内容正合屋大维所愿的史料只是恰巧在这个时候出现,至少身为史家的李维(Livy)是不相信的。然而,没有人能够指责屋大维捏造文本。[355]
这个故事里的屋大维看起来未免有些患得患失,他不希望让身为贵族子弟的克拉苏得到一个连他也未曾拥有的特殊荣誉。显而易见,克拉苏既不是屋大维的反对者,也不可能拥有足以挑战他的实力。克拉苏的军权来源于屋大维的信任,他的职位也是由屋大维亲自指定的。但就算如此,屋大维也不能容忍他来妨碍自己垄断所有的荣誉。
公元前28年,屋大维开始把自己的特殊地位化作罗马政治的常态。这一年,屋大维和阿格里帕一同担任执政官。之前,在处于紧急状态下的公元前31年、公元前30年和公元前29年,屋大维也都担任执政官。当时的他几乎一直身处海外,留在罗马的另一位执政官不得不独自管理这座城市。然而,在返回罗马以后,屋大维似乎基本上无视了同僚的存在。每位执政官原本都有三十名扈从,他们手执法西斯(棍棒和斧子的组合),以此代表执政官拥有惩戒罗马公民的权威。但是,自从公元前31年屋大维开始连任执政官以来,他执意要求所有的扈从都随他出行。两位执政官本应是共掌权力的同僚,而屋大维的这种做法直观地反映了这种理想状态的消亡。而且,这是他有意为之的象征性举动,其意义就是展示他大权独揽的地位。不过,在公元前28年,他改变了主意。
严格说来,这次的国家紧急状态和三头同盟挂钩。他们三人理应只是为了重建共和国才接受极大的权力的。一旦三头同盟消亡,紧急状态的法律依据也就变得含糊不清。人们很难说清楚现在仍处于紧急状态的原因是屋大维以执政官的权力下达了命令,还是元老院颁布了对抗安东尼的法令。不过,看起来也没有什么人真的在乎这种事情。但是,在公元前28年,屋大维决定着手结束紧急状态了,公民的权利得到了恢复,屋大维还专门铸造了纪念此事的金币(请参考图6)。金币上刻画的屋大维脚边有一盒卷轴,他正在把其中的一份交给一位感激不已的公民。金币的一面印着“皇帝·恺撒神子·执政官·第六次”(IMP·CAESARDIVI·F·COS·Ⅵ),另一面则是“他恢复了罗马人民的法律和权利”。同为执政官、积极参与政事的阿格里帕根本没有被提及。屋大维依然没有准备好让其他人也和他一样走上台前,就算是最受他信赖的阿格里帕也不行。不过,至少正常的法律得到了恢复。这就意味着再也不会有不经审判而处死公民以及没收公民财产的事情了。战争结束了,三头同盟的使命想必已经完成。
公元14年,屋大维给罗马人民留下的遗言—《圣奥古斯都行述》(ResGestaeDiviAugusti)—在他亡故以后面世了。这位开创了帝国时代的首位罗马皇帝对自己的一生做出了这样的结论:
在我第六次和第七次担任执政官期间,内战之火已然熄灭,全国一致听我号令。于是,我把共和国还给了罗马元老院和人民。[357]
屋大维和阿格里帕首先需要确认共和国现在有条件自行处理各项事务。他们开展了人口普查(结果为四百零六万三千名公民),[358]为罗马人民举办了一次净化仪式,还整顿了元老的队伍。
公元前28年的元老人数或许超过了一千,其中有一部分人还是按照传统途径从低级官员开始逐步升入元老院的。但还有不少人在恺撒或者三头同盟执政时期得到了提携,直接成了元老。屋大维公开表示要审查元老们的资格,并且希望有人能够主动让位。无论原因如何,有一些人确实很配合。接着,屋大维和阿格里帕要求元老们互相担保彼此都有资格继续担任元老。他们希望某些人会因此感到尴尬,进而主动辞职。最后,屋大维和阿格里帕亲自审视了剩下来的元老,除去了一些他们觉得不合格的人。
公元前27年1月,屋大维来到了元老院。他交出了执政官的职位,然后依照罗马传统,宣誓声称自己在任期内处事公正、谨遵法律。在此之前,他从未遵守这个传统,因为当时的他不受法律的约束。随后,在刚刚恢复了地位的元老们面前,屋大维第七次受任为执政官。他的同僚阿格里帕则是第三次。
1月13日,屋大维对元老们发表了讲话。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历史时刻。根据现存的史料,此次讲话标志着罗马政治正常化的进程已经步入了最后一个阶段。屋大维交出了地方省份的控制权,元老院和人民能够决定地方总督的人选了。这一步同时意味着屋大维放弃了手中的庞大军队和巨额的财富。为此,元老们给屋大维颁发了新的荣誉。他的新居会被饰以橡树叶冠,得到这项荣誉的通常是拯救了罗马公民的性命之人。而他的门旁会种上月桂树,这是阿波罗和胜利的象征物。元老院里还会摆放一块金色的盾牌,宣示屋大维身上最为根本的四项美德:勇(virtus)、仁(tia)、义(iustitia)、忠(pietas)。[360]
这次事件几乎必定早在屋大维的计划之内。为了这一天的到来,他和阿格里帕已经做了至少一年的准备。不过,这还不是最终的安排,还有一些事情尚未解决。三天以后,元老们再度相会。这一次,他们展开了更加详细的讨论。最后的结果是,屋大维有权控制西班牙的绝大部分地区、高卢、日耳曼尼亚、叙利亚、塞浦路斯、埃及、腓尼基(Phoenice,叙利亚沿海地区和黎巴嫩)和奇里乞亚。除了马其顿、达尔马提亚和阿非利加(今天的突尼斯)以外,这些由屋大维掌控的省份已经包括了所有时常面临军事威胁的地方。之后,元老们又给屋大维颁发了一项殊荣—他们让屋大维有了一个全新的名字。这一年1月16日,以奥克塔维乌斯之名出生、以恺撒之名立业的那个男孩成了奥古斯都。[361]
从公元前28年开始,到公元前27年1月最终协议的出台,屋大维成功地重塑了自己的权力。三头同盟时代的特殊权力被他抛到了一边,元老院得到了改革,法律的权威得以恢复,共和制度全面复苏,屋大维认可并恢复了元老院和人民的最高权威,元老院则报之以无上的荣誉。然而,我们还是能够察觉到奇怪的地方,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刚刚得名的奥古斯都会离开政坛。他仍旧是地位超然的政治人物,统治着无比广大的领土。他依然担任着执政官的职位,并且会不间断地担任到公元前23年6月为止。
[1]即今天的塔兰托(Taranto)。—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