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老师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迷蒙的雨景,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岁月的沧桑感:
“陈江……‘快刀手’陈江。很多年前,他是这个市场上,少数几个能让我多看两眼的人。”他顿了顿,语气复杂,“天赋极高,出手果决,但也……太急了,太相信自己的运气。”
陈梦生的心脏揪紧了。这是第一次,从一个可能与父亲相熟的人口中,听到关于父亲的、如此具体的评价。
“他那次出事前……来找过我一次。”金老师的声音低沉下去,“说感觉不对劲,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骑虎难下。我劝他收手,退出来,静一静。他不听,说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了会后悔一辈子……”
老者轻轻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后来,就听说出事了。人……废了。可惜了。”
陈梦生鼻子一酸,眼前模糊了。父亲当年的挣扎与固执,通过老者平淡的叙述,变得无比清晰和真切。他强忍着情绪,声音哽咽:“金老师,我……我需要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父亲他……到底是怎么……”
金老师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着他:“你想知道真相?是为了报仇,还是为了什么?”
陈梦生愣住了。报仇?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想过这个问题。他脑海里闪过母亲病弱的脸,医院催款的单据,还有营业部里那些疯狂而绝望的面孔。
“我……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声音带着迷茫和痛苦,“我母亲病得很重,需要很多钱。我……我走投无路,才……才想进去看看。可我什么也不懂,我害怕……我怕会变得像我父亲一样……”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无助的颤抖。
金老师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等他说完,老者才缓缓开口:“市场里,死得最快的,有两种人。一种是纯粹的傻瓜,另一种是自作聪明的疯子。你父亲,属于后一种。”
他放下茶杯,目光如炬,盯着陈梦生:“你想在里面活下去,甚至赚到救命的钱,光靠一点小聪明和报仇的念头,是远远不够的。你需要的是这个——”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冷静的头脑。还有这个——”他又指了指书架上的那些书,“系统的知识。最重要的是这个——”他最后指了指陈梦生的心口,“敬畏之心。对市场,也对你自己内心的贪婪和恐惧。”
“那我……我该怎么做?”陈梦生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急切地问。
金老师没有首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页面泛黄、边角磨损严重的书,走回来,放在陈梦生面前的茶台上。书的封面上写着《证券分析》(第六版),作者是本杰明·格雷厄姆。
“把这本书,”金老师的声音不容置疑,“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读完。不是让你背图表,是读懂里面的每一个概念,理解它背后的逻辑。读完之前,不要再来问我任何问题,更不要往市场里投一分钱。”
陈梦生双手接过那本沉甸甸的书,感觉接过的不是一本书,而是一道沉重的门槛,一个必须通过的试炼。
“可是……我母亲她……”陈梦生想到医药费,心急如焚。
“如果你的目的是尽快搞到一笔钱去赌博,门口右转,营业部大门敞开。”金老师的语气骤然变冷,“如果你的目的是学会一种能在这个市场里长期活下去、甚至能赚到干净钱的本事,那就按我说的做。没有捷径。”
陈梦生浑身一震,低下头,紧紧抱住了那本书。金老师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不切实际的幻想,却也指明了一条看似艰难、却可能是唯一正确的路。
“我……我明白了。谢谢金老师。”他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去吧。”金老师挥了挥手,重新坐回茶台前,开始清洗茶具,不再看他。
陈梦生抱着那本《证券分析》,再次向老者鞠了一躬,转身轻轻拉开那扇木门,走进了门外依旧绵密的雨幕中。
雨水打在身上,冰冷依旧。但他的心,却因为怀中那本厚书的重量,和刚刚得到的那句虽严厉却充满力量的指引,而变得前所未有地踏实和坚定。
他知道,从他踏入这间“静观”茶舍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己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充满挑战却也孕育着希望的道路。而第一关,就是读懂手中这本“天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