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着头,不敢看老者的眼睛,准备迎接训斥,甚至是被扫地出门。
金老师放下茶杯,接过单据,扫了一眼上面的亏损金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又拿起那份对比分析笔记,仔细地看了起来,目光在陈梦生对“东海高科”基础面的剖析和与“滨江电力”的对比上停留了许久。
茶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煮水声咕嘟作响。
良久,金老师放下笔记,抬眼看向依旧深深鞠躬的陈梦生,缓缓开口,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这次亏损,让你明白了什么?”
陈梦生抬起头,眼圈泛红,但眼神却带着一种痛苦的清醒:“我明白了……‘市场先生’是个疯子,不能听他的话。我明白了,投资要用‘尺’去量生意本身,不能跟着‘故事’跑。我……我错了。”
金老师深邃的目光凝视着他,仿佛在审视他话里的真伪和深度。又过了片刻,老者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亏掉的,是学费。”金老师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一丝之前的冷峻,“这笔学费,看来没白交。”
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吧。”
陈梦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迟疑地坐下,双手依旧紧张地攥着衣角。
金老师给他斟了一杯热茶:“说说看,如果现在再让你选择,‘东海高科’和‘滨江电力’,你会选哪个?为什么?”
陈梦生深吸一口气,凭借刚刚复盘的理解,尽可能清晰地阐述了自己的分析:基于生意的可持续性、盈利的确定性、资产的安全性和估值的对比,他选择“滨江电力”,因为它更可衡量,风险更可控。
金老师静静地听着,偶尔插话问一两个细节,比如“滨江电力”的煤电业务可能面临的环保政策风险,区域电网的供需状况等,有些问题陈梦生答不上来,但他老老实实承认自己的无知。
“分析有进步,但还不够深,不够广。”金老师最终评价道,“不过,方向对了。记住这次教训。在市场上,活下来比赚快钱重要十倍。活下来的第一步,就是认清‘市场先生’的真面目,并管住自己,不要被他牵着鼻子走。”
“那……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做?”陈梦生急切地问。
“继续你的作业。”金老师指了指那份对比笔记,“把‘滨江电力’研究透,把它未来可能面临的所有风险,尽可能都找出来,评估它们。同时,继续观察市场,但只看,不动。等你什么时候看到‘市场先生’因为某些非致命性的坏消息而恐慌,对一家你深入研究过、知道其真实价值的好公司报出低得离谱的价格时,你再去模拟买入。”
“那……需要多久?”陈梦生想到母亲的病情,心又揪紧了。
金老师看了他一眼,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心思:“财不入急门。时机,由市场决定,不由你我的意愿决定。你能决定的,是当时机来临时,你准备好了没有。”
离开茶舍时,天色己晚。寒风依旧,但陈梦生感觉胸口那块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巨石,似乎被挪开了一些。亏损的伤口依然在流血,但金老师没有放弃他,反而肯定了他从失败中提取的教训。这让他看到了一丝微光。
他知道,前方的路依然漫长而艰难。母亲的医药费像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头顶。但他也明白,慌乱和投机只会让他死得更快。他必须沉下心来,真正学会使用金老师给的那把“尺”,耐心等待那个属于“称重人”的、可能无比漫长的时机。
而他并不知道,在他于失败中挣扎反思的同时,营业部里,关于他“初战惨败”的消息,己在小范围内悄然流传开来。一些目光,正带着不同的意味,注视着这个“陈快刀”的儿子。真正的风雨,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