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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观局者（第2页）

演讲结束。掌声再次如潮水般涌起，比开场时更加热烈、持久。许多人站了起来。

陈梦生没有鼓掌。他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胸腔中翻涌。厌恶、警惕、但不可否认，还有一丝……被震慑。赵国伟的演讲，逻辑严密，洞察深刻，极具煽动性和说服力。他展示出的，绝不是一个只会玩弄阴谋的攫取者，而是一个有着完整投资哲学、强大气场和深厚功力的“枭雄”。这种认知带来的冲击，比单纯的憎恶更让人心悸。

“感觉怎么样？”苏念真凑近他耳边，低声问。她的表情平静，看不出太多波澜。

“很……厉害。”陈梦生斟酌着用词，“但也……很危险。”

“看出来了？”苏念真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清醒的、有深度的‘产业导师’，而不是一个纯粹的资本玩家。这比单纯炫耀财富和权力，段位高得多。”

这时，主持人宣布进入提问环节。第一个举手获得机会的记者，问了一个关于“近期市场对科技股估值泡沫担忧”的问题。

赵国伟笑了，那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笑。“泡沫？什么时候没有泡沫？啤酒没有泡沫好喝吗？”他幽默的反问引来一阵轻笑。“关键不在于有没有泡沫，而在于你喝的是啤酒，还是肥皂水。对于真正具备‘人性变现’能力的公司，一时的估值偏高，会被长期的成长消化。对于只会吹泡泡的公司，就算估值再低，那也是肥皂水，喝下去会拉肚子。”

又一个提问者问及他对“滨海港务”这类传统企业转型的看法。

赵国伟沉吟片刻，答道：“传统企业的价值，往往被低估。它们有扎实的资产、稳定的现金流、深厚的行业积累。转型的关键，不是抛弃这些根本，去追逐最炫的概念，而是用新的技术、新的思维，去重塑和提升这些根本价值的变现效率。我们卓新最近也在关注一些有改造潜力的传统领域，具体的……就不便多说了。”他恰到好处地卖了个关子。

陈梦生心中一动。滨海港务！他果然在关注！苏念真提供的股权线索，赵国伟此刻模糊的表态，像两块拼图，正在隐隐契合。

提问环节在赵国伟机智、偶尔锐利又不失风趣的回答中结束。论坛进入茶歇时间。人群涌向休息区，许多人围向赵国伟，递名片，攀谈。他被众星拱月般围在中间，谈笑自若，与方才台上那个挥斥方遒的演讲者判若两人，更显长袖善舞。

苏念真对陈梦生使了个眼色，两人没有靠近，而是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看出什么了？”苏念真问，递给他一瓶水。

陈梦生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整理着思绪：“首先，他非常擅长塑造形象和掌控话语权。今天这场演讲，他成功把自己定位成了‘清醒的产业资本领袖’，而不仅仅是成功的投资人。”

“继续。”

“其次，他的投资理念，核心是‘人性变现’和‘可持续模型’，听起来很务实，甚至有点……冷酷的正确。这和他暗地里的手段，形成了一种割裂感。”陈梦生皱起眉，“要么他极度虚伪，要么在他心里，那些手段只是实现这个‘正确理念’的必要工具，毫无道德负担。”

苏念真点点头：“还有吗？”

“他提到了对传统企业改造的兴趣，虽然没点名，但很可能包括‘滨海港务’。而且，他今天的整个姿态——”陈梦生回忆着赵国伟在台上的眼神、手势、语气，“充满了绝对的自信和掌控感。他不仅是在分享观点，更像是在……划定势力范围，宣示自己的存在和规则。”

“观察力有进步。”苏念真评价道，目光望向远处被簇拥的赵国伟，“他今天说的，至少八成是真话，甚至是他深信不疑的。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一个坚信自己道路正确，并且有能力、有资源去贯彻这套逻辑的人，他的行动力和破坏力，会远超普通的贪婪之徒。”

陈梦生默然。他想起金老师的话：要看清对手的“道”与“术”。今天，他隐约触摸到了赵国伟的“道”——一套基于人性洞察和资本效率的、冰冷而自洽的逻辑。而父亲当年的悲剧，或许正是撞上了这套逻辑碾碎一切障碍的车轮。

“走吧，”苏念真收起记录本，“该听的听了，该看的看了。真正的较量，不在台上，而在台下，在报表里，在股权变更记录里，在每一次资金流向的背后。”

两人随着人流走出会场。室外阳光刺眼，与会场内空调营造的恒温恒湿环境形成鲜明对比。陈梦生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人声依旧鼎沸的南厅入口。

那里面，是一个由光环、话语、资源和欲望构成的炫目世界。而他现在，刚刚拿到一张边缘的站票。

但他看清了台上那个主角的样子。

这就够了。

至少，他知道该朝哪个方向，去磨砺自己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