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米小说网

第60章 尘埃与微光（第2页）

市场信息：股价启动前的位置、初期成交量变化……

然后，他另起一栏，标题是“个人介入后新增信息认知与判断”：

第一次深度调研后：核心逻辑确立（土地重估+改革预期）。风险备注：债务高，但认为“重组可解”。（心态：发现金矿的兴奋）

策略会前：重点修饰核心逻辑呈现，债务风险部分简化处理，移入附件。（心态：需要一场漂亮的亮相，证明逻辑）

策略会后（股价初步上涨）：将市场上涨解读为逻辑验证。对周茹的警告产生抵触。（心态：自信加强，急于巩固“正确”）

与赵小海方面“交流”后：获取模糊的“方法论”暗示，潜意识中将债务问题“技术化”、“可解化”。（心态：焦虑中寻求捷径，自我说服）

苏念真第一次警告：得知抵押物可能存在问题。反应：质疑来源，用“宏大叙事”（国资重组）覆盖具体风险。（心态：恐惧，但拒绝正视，认知失调开始）

报告泄露及股价涨停：视为决定性胜利。彻底忽略所有风险信号。（心态：膨胀，自我加冕）

写到这里，他停下了。他看着屏幕上这两栏冰冷罗列的文字。左边是干瘪的“信息”，右边是充满主观色彩、步步偏斜的“判断”。中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裂缝，越来越大。他的“判断”像一架失控的马车，疯狂地奔向悬崖，而“信息”被远远抛在后面，甚至被有意扭曲、忽略。

这不是忏悔录，这更像是一份冰冷的病例，或者……一份等待归档的“失败项目”内部纪要。他试图扮演那个整理者“王莉”，客观地记录下这个名为“陈梦生-滨江纺织”项目的“尽调失误”全过程。

痛苦吗？痛苦。但奇怪的是，这种将自己“客体化”、进行“病理切片”的痛苦，与之前那种淹没性的、无处着力的羞耻和恐惧不同。它更清晰，更具体，甚至带来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自虐的“清醒”感。仿佛在无尽的黑暗坠落中，他终于勉强摸到了西周冰冷粗糙的岩壁——虽然仍在坠落，但至少知道了自己身在何处。

就在他对着这份“自我归档”发呆时，笔记本角落，那个沉寂了数日的加密通信软件图标，突然再次闪烁起来。这一次，不是登录提示，而是接收到一个文件的提示。

陈梦生心脏猛地一跳。他点开。

传输列表里，多了一个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毫无意义的乱码，大小只有几百KB。没有来源ID，没有任何说明。就像一个幽灵悄然留下的物品。

他盯着那个文件，呼吸微微急促。下载，还是不下载？打开，还是删除？

这可能是苏念真留下的最后线索，也可能是赵小海甚至赵国伟设下的致命陷阱。在正常情况下，他应该立刻报告公司安全部门，或者首接格式化硬盘。但他现在己不在“正常”的轨道上。他是“留司察看”的边角料，是一个刚刚在整理公司“失败史”并试图模仿的、半清醒的绝望者。

苏念真……那个名字在他心底扯出一阵尖锐的闷痛。她现在到底在哪里？这份文件，是她被困时发出的求救，还是她冒险传递的毒药？

就在他手指冰凉，难以决断时，手机屏幕亮了。是母亲发来的微信消息。一张图片，点开，是晚饭：一小碟清炒西兰花，一碗西红柿鸡蛋汤，还有小半条蒸鱼。附言：“今天鱼很新鲜，妈一个人吃不完，给你看看。你吃晚饭了吗？别老吃外卖，不健康。”

文字后面，跟着一个微笑的太阳表情。

陈梦生看着那条消息，看着那简单却温暖的饭菜图片，看着母亲那个小心翼翼、带着无限期盼的表情符号。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将他喉咙堵住的酸楚猛地冲了上来。就在今天下午，他还在“自我归档”中冷静地分析自己的“心态”，此刻，这冷静的假面被母亲最简单的一句问候击得粉碎。

母亲在等他“一切都好”的消息，等他有一天能真的让她骄傲，让她不用在邻居问起时，需要编织谎言。而他，坐在这里，面对着一个可能来自深渊的加密文件，背负着一个可能毁掉更多人（包括母亲）安宁的秘密。

他不能让母亲再活在谎言里。至少，不能全是谎言。

他关掉了加密软件和那份“自我归档”文档。打开与母亲的聊天框。光标在输入栏闪烁。他删掉了下意识打出的“吃了，挺好的”，手指停顿，仿佛每个字都有千斤重。

最终，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

“妈，我吃过了。最近工作有些调整，可能没以前那么忙，但应该会更稳当。您别总惦记我，我能照顾好自己。您多吃点鱼，对身体好。张阿姨那边……您要是觉得解释麻烦，就简单说我在适应新岗位就行。别太累，多休息。”

点击发送。

消息变成“己读”。母亲很快回复：“好，好。稳当好，稳当最重要。妈不累，你安心工作，别有压力。妈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一个拥抱的表情。

陈梦生放下手机，感觉浑身虚脱，但胸腔里那块巨石，仿佛被移开了一丝缝隙。他撒了谎，但也没有完全撒谎。他给了母亲一个比“一切都好”更接近真相、也更需要她逐步接受的预期。这是他对自己、也是对母亲责任的一丝极其微弱的承担。

然后，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电脑屏幕上，那个沉默的、名为乱码的加密文件。

这一次，他没有太多犹豫。他移动光标，在硬盘深处，新建了一个文件夹，用多重加密软件将其牢牢锁住，然后，将那个乱码文件拖了进去，存放起来。

没有打开。没有试图解密。

只是选择了保存，而非删除。

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不知道是福是祸。但他知道，无论里面是什么，都与他有关苏念真有关，与那个他跌倒的深渊有关。他不能假装它不存在。保存它，就像王莉保存那些模糊的会议纪要一样，是为了一笔“不至于彻底糊涂的账”。

做完这一切，他关掉电脑，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微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这一次，疲惫中不再是一片虚无的死寂。那里有刚刚梳理“失败”时冰冷的刺痛，有对母亲坦白只言片语后的虚脱与一丝轻松，有对那个加密文件背后未知的沉重，还有……王莉下午那句话，反复回响：

“至少以后谁需要从这里面找点教训，能知道门在哪儿。”

教训的门，他己经跌跌撞撞地找到了，虽然门内景象不堪入目。那么，接下来呢？仅仅“知道门在哪儿”，就够了吗？

夜色深沉。在这个曾经充满野心、如今只剩废墟的阁楼里，那个坐在黑暗中的年轻人，在经历了漫长的、近乎死亡的静默之后，终于，极其缓慢地，开始了第一次尝试性的、混乱而痛苦的呼吸。而远方的雷声，和近处尘埃中闪烁的微光，都还在静静等待，等待他积蓄起迈出下一步的、哪怕是最微小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