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米小说网

第77章 名动博弈下（第2页）

回到三十八层的尽调办公室，关上门，小赵才忍不住开口：“陈老师，您刚才太刚了……”

“不刚不行。”陈梦生走到白板前，拿起笔，“他在给我们划界线。告诉我们哪些能碰，哪些不能碰。如果我们不明确问出关键问题，就等于默认接受了他划的线。”

林曼丽点头：“他最后那段关于‘商业默契’和‘不必深究’的话，才是重点。他在暗示，水很深，知道太多对谁都没好处。但他也做出了让步，允许孙国明他们提供更多细节。这是个微妙的信号。”

“什么信号？”沈墨问。

“要么，他确信那些细节即使给我们看，也发现不了真正致命的问题。要么，”陈梦生转过身，“他内部有压力，需要借我们的口，把某些问题‘适度’地暴露出来，去平衡另一股力量。”

“您指什么？”

“他提到重组，提到新泰证券，提到赵国伟。”陈梦生眼神锐利，“这么庞大的资本运作，利益分配不可能铁板一块。他徐云山是创始人，是大股东，但赵国伟的资本通过网络渗透进来，是盟友，也可能逐渐变成需要平衡甚至防范的对象。他今天对我们这么‘坦诚’，或许不只是为了发债，也是为了在重组这个棋盘上，多放一颗可控的棋子。”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这个层面的博弈，己经超出了简单的尽调范畴。

“沈墨，”陈梦生看向他，“你那边有什么发现？”

沈墨立刻坐到电脑前，调出数据：“关于那个‘王振业’和‘鑫诚合伙’，有突破。我追踪了鑫诚合伙的几个主要资金来源方，是长三角的三家私募：同裕资本、嘉华成长、启明晨星。这三家私募表面上没有关联，但它们近三年的LP名单里，有重叠的名字。而且，其中一家私募的创始合伙人，早年曾在‘远景投资’担任投资总监。”

“又是远景投资……”小赵低声道。

“不止。”沈墨调出另一组数据，“我比对了时间线。过去五年，云隆向丰裕贸易、文景文化等西家关联方支付大额款项后的一个季度内，鑫诚合伙或王振业个人，总会出现在一家云隆被投公司的股东变更记录里，接手股权。而被接手的这些公司，无一例外，都在接下来一年内注销或实质停止运营。这是精确的同步。”

“接盘侠。”陈梦生冷笑，“专门处理这些从上市公司体系内剥离出来的、可能存在问题或不再需要的资产。利润通过关联交易转移出来，进入这些私募和接盘侠的体系，完成洗白和重新配置。而赵国伟的网络，可能通过私募的LP身份，在最终的利益池里分一杯羹，同时牢牢掌控着这个关键的外部处理环节。”

他走到白板前，将“云隆”、“丰裕贸易等关联方”、“王振业鑫诚合伙”、“长三角私募”、“远景投资（赵国伟）”这几个节点用红线连接起来，一个清晰的闭环跃然板上。

“所以，云隆不仅是利润输送，它可能还是赵国伟网络进行资本清洗和资源整合的一个重要平台。”林曼丽声音凝重，“徐云山知道吗？”

“他肯定知道一部分，甚至大部分。”陈梦生说，“但他可能默许，甚至依赖这个网络来处理一些他不便亲自处理的事情。这是一种共生，也是枷锁。他现在想推动重组，想摆脱股价低迷，但这个网络己经成了体系的一部分，动起来牵扯太大。他今天对我们的态度，那种既想利用又充满戒备的矛盾，根源可能就在这里。”

“那我们报告怎么写？”小赵问。

林曼丽沉思片刻：“如实写。但要有策略。重点揭示关联交易的公允性存疑，以及由此引发的公司治理独立性质疑。对非标融资和受限资金，指出披露不充分可能带来的再融资风险和信誉风险。点到为止，不深挖具体资金流向和个人，但要把逻辑链条呈现出来。至于重组……”她看向陈梦生。

“重组是未来时，充满不确定性。”陈梦生接口，“但本次发债的偿债能力，基于现有资产和现金流。我们会基于现有可验证信息，做出独立判断。同时提示，重大资产重组可能带来的业务、财务、管理上的整合风险与不确定性。这既客观，也留下了伏笔。”

“什么伏笔？”

“如果重组真的进行，而我们揭示的这些公司治理和关联交易问题没有得到根本解决，那么装入上市公司的所谓‘优质资产’，其成色和独立性就会被打上问号。这份尽调报告，就会成为未来评估重组方案时，一个无法绕开的参照物。”陈梦生看着白板上那个闭环，“我们的工作，不只是评价这笔债，更是给这家公司的整体健康状况，拍一张X光片。骨骼上的裂痕，血管里的栓塞，都要标出来。至于怎么治，那是医生和病人自己的事。但片子，必须清晰。”

接下来的两天，团队进入了最后的报告冲刺阶段。孙国明和吴鹏确实提供了更多资料，虽然关键合同文本依然缺失，但资金大类流向的说明更加详细，也承认了部分资金用于“历史投资项目的后续处理”和“特殊合作关系下的资金安排”。这些措辞谨慎的补充，某种程度上印证了陈梦生团队的推测。

离开云隆大厦的那天，是个阴雨绵绵的下午。李文渊亲自送到楼下，递给陈梦生一个精致的纸袋。

“徐董的一点心意，集团三十年的纪念册。他说，陈研究员是认真做事的人，值得尊敬。”

车上，陈梦生打开纸袋，里面是厚厚三卷精装书，《云隆三十载：一座城与一个企业的梦想》。印刷精美，图文并茂。他随手翻开第一卷，中间一章的标题吸引了他的目光：“绝处逢生：1998年城东土地置换始末”。

文中记述了云隆早年陷入困境，通过一次关键的土地置换协议，获得了位于未来新城核心区域的地块，从而一举盘活。文章配有一张略显模糊的老照片，是置换协议签字仪式，年轻的徐云山正在与一位官员模样的人握手。照片下的图说写着：“时任市规划局副局长XXX（左）与云隆集团董事长徐云山（右）签署置换协议。著名规划专家周振华（中）作为特邀顾问出席见证。”

陈梦生的手指停在“周振华”三个字上。

他猛地往前翻，找到公司发展历程年表。1998年，云隆集团。

又往后翻，2003年，云隆建设第一个大型商业综合体“时代广场”，规划评审专家名单里，有周振华。

2007年，云隆拿下新区核心地块，规划调整论证会，专家组组长周振华。

……

周振华。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贯穿了时间的帷幕。从父亲调查的永固案，到云隆发家历程中的多个关键节点，再到近期“新城实业-悦心酒店”的项目。

他合上书，雨水在车窗上划出凌乱的痕迹。城市在窗外向后飞掠，高楼大厦如同沉默的巨人。

“怎么了？”林曼丽注意到他的异样。

“没什么。”陈梦生将书收好，看向窗外，“只是发现，所有的点，好像都开始连成线了。”

而线的尽头，指向一个他尚未完全看清，但己能感受到其庞大阴影的战场。那个战场不在寂静的档案室，也不在装修豪华的董事长办公室。

它在闪烁的行情屏幕前，在密集的交易指令间，在无数资金洪流的奔涌与碰撞之中。

那里，才是最终的答案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