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纳森叔叔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路易斯又听到他开口说:“弗洛伦斯,你有在那个农场的附近走过吗?摸过那些枯树吗?”
“呃!”齐默尔曼太太嫌弃地说着,路易斯完全可以想象出她那厌恶的样子。“不了,谢谢您嘞!我更情愿把手伸进一桶黏糊糊的鼻涕虫里去!”
“好吧,不过我已经去过了,”乔纳森又接着说道,“悄悄告诉你,其实我也更愿意去摸鼻涕虫。回到正题,二十多年前,也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前的某一天,我曾经去过那里。当你走过那片枯草时,它们就会在你的脚下嘎吱嘎吱地作响,然后变成颗粒状的粉末;当你把手放在枯树干上,用力一推时,你的手就会陷进去,但它们摸起来一点儿也不像木头。那种感觉更像是把手戳进了一个易碎的马蜂窝里——”
“真希望里面没有马蜂。”齐默尔曼太太插话道。
乔纳森叔叔勉强地笑了一下:“没错,至少我没有被蜇。但我真的不是在开玩笑,如果你想的话,你还可以让手随意穿过那些树干。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它们居然都还屹立不倒,这不是很奇怪吗?我还以为一场大风暴就能把它们彻底摧毁呢。”
“如果能选的话,我根本就不会去想这些事,”齐默尔曼太太回答道,“后来呢,又发生了什么?”
“没过多久,我就感到害怕了,”乔纳森叔叔承认道,“我害怕极了,于是就匆匆离开了那里,从此再也没有踏上过那片土地。弗洛伦斯,那里真的很不寻常,就好像那个农场里所有的生命都——都被吸干了!”他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不过,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事情。”
就在那个时候,路易斯听到齐默尔曼太太深吸了一口气。“好吧,”她用平静的声音说,“最糟糕的事情是什么?”
“那里还有一只像小狗那么大的穴居动物,”乔纳森叔叔用颤抖的声音回答,“我想应该是一只土拨鼠吧,反正和土拨鼠差不多大。它的全身没有一根毛,灰白色的皮肤皱巴巴的,就像一个被晒干了的马蜂窝,只见它的一半身子已经爬出地洞了。如果非要让我猜的话,我觉得是在1885年的那个晚上,也就是流星坠落在那座旧农舍后面的时候,它的一半身子就已经爬出地洞了。”
“我想,它应该就像那些枯树一样,”齐默尔曼太太说,“这真的太糟糕了。”
“更糟的还在后面。”乔纳森叔叔的声音非常轻,路易斯不得不把耳朵贴在门缝上才听得见。事实上,路易斯已经离得很近了,他甚至都能闻到咖啡的香味。乔纳森叔叔说:“在我摸了枯树之后,我根本不想去碰那——那个东西。于是,我在农场几百米开外的地方,捡了一根结实的树枝,然后又走了回去。我把树枝插进了那个怪物的背部,但随着一声可怕的噼啪声,树枝居然陷了进去。”
“呃,”齐默尔曼太太叫道,“我想我喝不下这杯咖啡了,也好,反正那个画面也会让我整晚都睡不着的。”
“弗洛伦斯,”乔纳森叔叔低声说道,“弗洛伦斯,然后它——它居然动了起来。”
路易斯只能用一只手撑着,才能让身体更紧地靠在墙上。这时,他的胃里突然一阵绞痛,咖啡的气味一下子变得很浓,浓得让他感到恶心。
“哦,乔纳森,”齐默尔曼太太的声音像是吓坏了,“你为什么从来都不说呢?”
“从那以后,有关这件事的记忆就一直出现在我的噩梦里,”乔纳森解释道,“所以我不想让你也受到困扰。但现在不一样了,我觉得必须要告诉你才行。弗洛伦斯,那个可怜的东西拼命地想从洞里爬出来,它发出了让人害怕的咝咝声——我想它应该是在用力地呼吸吧。就在它试图向前爬动的时候,它的两只前爪啪的一声断了下来,整个身体也跟着裂开了。于是,我——我便用那根树枝把它碎成了粉末。”路易斯听到他的叔叔倒抽了一口气。然后,他又继续说:“至少,我帮它摆脱了痛苦,希望我真的做到了吧。要是我不这么想的话——如果我留下的那堆粉末里还存在着某种邪恶的生灵——那我可就真受不了了。”
路易斯听到了咝咝的呼吸声,他意识到应该是齐默尔曼太太刚刚呼了一口气。“这对我来说也难以接受,”她低声说着,“好了,那我们就去动员卡帕纳姆县魔法师协会吧,让大家都要保持警觉,密切留意,就像以前的人会把耳朵贴在地上,鼻子凑到磨刀石上一样。不过,要是我们真摆出了那样可笑的姿势,没准就会有人从后面偷袭我们,然后在我们的屁股上狠狠踢上一脚!”
路易斯听到他的叔叔轻轻笑了一声:“我想我们还要监视那两个家伙,自从要建什么新桥之后,我就开始怀疑他们两个了。如果真有人会搞出什么可怕的麻烦来,那也只会是他们两个,你记住我这句话。”
突然间,路易斯感觉很挫败。乔纳森叔叔是在说罗丝·丽塔和他吗?他一想到这儿,就不禁害怕起来,如果这是真的,那他该怎么办?顿时,在路易斯的脑海里,过去他每次违抗乔纳森叔叔的回忆都一一浮现了出来,还有那些因为他的任性而几次三番让大家陷入危险的时刻。一下子,他的心情变得十分沉重。他蹑手蹑脚地回到楼上,第一次感受到了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孤独。他走进浴室,把头斜着伸进水槽,凑到水龙头下喝了水。然后,他又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
如果乔纳森叔叔真的对自己失去了信任呢?如果他决定把自己送走呢?路易斯曾经认识一个男孩,他的父母就把他送到了一所军事学校。如果自己也像这样被送走的话,那该怎么办呢?要是没有罗丝·丽塔当朋友,没有齐默尔曼太太的善意和关心,没有乔纳森叔叔始终如一的幽默,他到底要怎么活下去呢?
路易斯蜷缩在一床薄薄的被子下,内心十分孤独,他感觉自己已经被遗弃了。突然,他又产生了另外一个想法,一个非常令人不安的想法。
那扇彩色玻璃窗上出现了C**E,这是一个英文单词,但英语并不是世界上唯一的语言。路易斯在学校里还学过拉丁语,而碰巧的是,C**E也是一个拉丁语词语,但它却和洞穴、钟乳石或石笋没有任何关系。
相反,在拉丁语中,这个单词代表着一种警告。
它的含义是——小心!
[1] 卡尔斯巴德洞穴位于美国新墨西哥州东南部的瓜达卢佩山脉,是美洲第三大洞穴,于1930年正式成为一个国家公园。
[2] 猛犸洞是世界上最长的洞穴,位于美国肯塔基州中部的猛犸洞国家公园,是世界自然遗产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