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费雷亚斯·福格、弗朗西斯·克罗马蒂爵士和万事通坐在舒适的车厢里,阿乌达夫人占据了最好的位置,火车全速驶向瓦拉纳西。
阿拉哈巴德距离这座城市最多八十英里,行程两小时。
这段旅程中,年轻女人完全清醒了,棒格酒的麻醉效果也消失了。
她发现自己坐在火车车厢中,穿着欧洲人的衣服,被一群不认识的旅行者围绕着,她的惊讶程度可想而知!
她的旅伴们先是极力表达他们的关怀,然后让她喝了一点酒,振作精神,然后旅长给她讲了她经历的事情。他说多亏了费雷亚斯·福格,是他毫不犹豫地豁出命去救了她,还有多亏了万事通大胆的想象力。
福格先生就任由他说,默不作声。万事通却觉得不好意思,一再说着“不值一提!”。
阿乌达夫人对她的救命恩人感激涕零,一时无语凝噎。她美丽的眼睛比她的嘴唇更好地诠释了这种感激。然后她又回想起殉夫的场面,她看着这片仍然危机四伏的印度土地,吓得瑟瑟发抖。
费雷亚斯·福格知道阿乌达夫人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为了让她放心,他冷冷地提出把她带到香港,她可以在那里一直待到事件平息。
阿乌达夫人满怀感激地接受了这个提议。恰好她有一个亲戚在香港,和她一样是帕尔西人,也是这座城市中最大的富商之一,虽然香港占据了中国海岸的一角,但却是完全英国式的统治。
十二点半,火车停在瓦拉纳西站。据婆罗门教传说,古城卡西[4]就在这里,它曾经就像穆罕默德的陵墓一般悬在天地之间。但是在如今这个更加现实的年代,瓦拉纳西,这座被东方人称为印度雅典的城市,毫无诗意地坐落在地上,万事通还能看到一些砖墙和柴条搭建的茅屋,看上去完全是一片荒芜,毫无任何地方色彩。
弗朗西斯·克罗马蒂爵士应该在这儿下车。他赶着回去的部队驻扎在城市北面几英里的地方。旅长就此向费雷亚斯·福格作别,祝他万事如意,还表达了一个心愿:继续旅行时,不用这么古怪,而要采取更有利的方式。福格先生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指。阿乌达夫人的致意更加热情。她永远不会忘记弗朗西斯·克罗马蒂爵士的恩情。至于万事通,他对能和旅长真正握个手感到非常荣幸。万事通激动万分地想,何时何地才能为他效力。随后大家分开了。
从瓦拉纳西开始,部分铁路沿着恒河的山谷运行。透过车窗玻璃,天气晴朗,贝哈尔地区风景变幻多姿,青葱的植被覆盖着山野,田地里种着大麦、玉米和小麦,河流、池塘里布满了暗绿色的钝吻鳄鱼,村庄秩序井然,森林郁郁葱葱。几头大象和长着大驼峰的瘤牛泡在圣河的水里,尽管已是深秋,气温已经很低,一群群印度的善男信女们还是虔诚地完成了洗礼。这些信徒是佛教的死敌——狂热的婆罗门教信徒。婆罗门教有三个转世活佛:太阳神毗湿奴、自然之神湿婆和掌管一切僧侣和立法者的梵天。但是,当毗湿奴、湿婆和梵天看到轮船鸣笛经过,搅浑了恒河的圣水,惊起水面上掠过的海鸥,吓跑了岸边大量繁殖的乌龟和沿岸的信徒时,他们会如何看待如今这个完全“英国化”的印度呢?
这片景象像闪电一样掠过,常常有一块白色云团遮住细节。旅行者们隐约看见瓦拉纳西东南部二十公里处的丘纳尔堡,这是贝哈尔拉贾的旧堡垒,还有加兹堡及其制造玫瑰露的大工厂,伫立在恒河左岸的康沃利斯侯爵[5]的墓,防守森严的布克萨尔[6],工商业大城市、印度主要的鸦片市场——巴特那[7],像英国的曼彻斯特或者伯明翰一样的欧化城市蒙吉尔,它以冶炼、制造有刃农具、工具和冷兵器闻名,高耸的烟囱喷出的浓烟污染了梵天的天空——在这个梦幻般的国度,这简直是大煞风景!
夜幕降临了,在面对火车头逃逸而去的豺狼虎豹的吼叫声中,火车全速驶过,再也看不到孟加拉的美景,也看不到戈尔贡德、古尔遗址、从前的首府穆什达巴德、布尔德万、乌格利或者尚德尔纳格尔,这个法国在印度地区的据点,万事通会为看到飘扬的法国国旗而自豪的!
终于,早上七点,抵达加尔各答。前往香港的邮船要到中午才起航。费雷亚斯·福格有五个小时的闲余时间。
根据他的旅行路线,这位绅士应该在10月25日,也就是离开伦敦后的二十三天到达印度的首都[8],他准时到达了。他既没有延后,也没有提前。遗憾的是,从伦敦到孟买节省的两天时间,大家也知道,在穿越印度半岛的时候失去了——但是,可以想象,费雷亚斯·福格并不后悔。
[1]梵天:Brahma,原为古印度的祈祷神,现印度教的创造之神,与毗湿奴、湿婆并称为三主神。
[2]卡玛戴瓦:Kamadev,印度的爱神,据说他有四支箭,第一支让男女互相幻想,第二支让他们费尽辛苦得到彼此,第三支让他们互相剥削,第四支让他们杀死彼此。
[3]毘首羯摩天:印度神话中的神祇之一,精于制造神器和城池,在《梨俱吠陀》中被视为宇宙的创作者。
[4]卡西:恒河左岸的圣城。
[5]康沃利斯侯爵(1738—1805):英国军人、殖民地官员及政治家。
[6]布克萨尔:Buxar,是印度比哈尔邦的一个城镇。
[7]巴特那:Patna,印度比哈尔邦首府,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古城。
[8]加尔各答在19世纪是印度的首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