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跟她是一家人?!她去停尸间里看我一眼,就可以算家人了?”曹洵亦用力按住手机,几乎要把屏幕按碎。
“冷静,现在不是搞道德批判的时候。我们先把情况梳理一遍,她现在认定死的是你,不是周小亮,但是如果她真去停尸间看了,她个当妈的,就算是双胞胎,也能一眼认出那是周小亮,到那时候,我们两个就白忙活了,说不定还要判个一两年的。不过,你也别怕,她后天下午才进城,我们还有时间,我们把人火化了,我就不信,烧成灰了,她还认得出来!”
“说得简单,你打算怎么弄?”
“你那个福利院叫什么来着?”
在消费者眼里,行业第一是初恋,第二是情人,第三是新婚之夜,第四是老夫老妻,再往后便没了性别,从来不被考虑。罗宏瑞对此深信不疑,他的公司养了三万多人,在行业里排十名之外,没有过一见钟情,也很少被人惦记。
便利店行业是一个竞争充分、地域性显著的行业,哪儿都有地头蛇,除了几个领头品牌能靠规模把成本压低以外,其他几十家从品类到价格都大同小异,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唯一。
罗宏瑞本想坐守旧山川,无功无过地熬个十几年,等老爷子蹦跶不动了,再把公司卖给巨头,转战别的行业。可公司已经病入膏肓,若是不下猛药、不搞偏方,就要关门大吉,人财两空。
他不是没想过别的办法,往地县下沉,无奈知名度够,个体加盟商却观望不前;往大城市去,地头蛇和日系便利店早已布局,没有他的位置;他跑了一圈投资机构,人家嫌便利店获利缓慢,看都懒得看,连北京的便利店品牌都融不到资,遑论其他。最要命的是,不论他想什么办法,都绕不开那十亿元的资金缺口,它就像卡在他喉咙里的一根刺,疼得要命,又拔不出来。
所以,废城无人便利店的招标才成了罗宏瑞的救命稻草。“无人值守是线下零售的必然选择,以废城为试验田,向外彰显我们的品牌,向内推广无人模式,让更多的人认可我们,也降低用人成本,前者开源,后者节流。”在内部会议里,罗宏瑞是用这套说辞让老家伙们闭嘴的。
校园清风几许,吹得罗宏瑞起了困意。他已在湖边坐了快三小时,让小冯往礼堂来回看了四次,还是不见散场。
“罗总,是不是官当得越大,废话说得越多啊?”
罗宏瑞看着在自己手心爬的蚂蚁,摇了摇头:“你以为他说的是废话,是因为你还年轻,不懂得揣摩。”
“还得多跟您请教。”
“先不论他演讲的内容,单说这地方,废城这一片大学里边,排名最靠前的是废城大学,经济效益最好的是废城邮电,但他偏偏来美术学院考察,你能看出里边的深意吗?”
小冯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看不出来。”
“年初的时候,上面开了个会,会上说,要注重文化软实力建设,要讲好中国故事,不能让外界老觉得我们只是历史悠久、制造业强大,我们得有一个新的文化输出形象。严自立来美术学院,就是为了响应这个会议精神,他的演讲表面上说给学生们,其实是说给上面听的。”
“哦,原来还有这一层意思。欸,他们出来了。”
罗宏瑞捏死手里的蚂蚁,将它的尸体弹向远处,起身往礼堂那边看了一眼,果然见礼堂里涌出一群人,一圈又一圈,簇拥着一个上穿白衬衣、下着黑西裤的中年男人——那便是废城市领导严自立了。他身边还有两个人替他挡驾,一个是他的秘书,另一个就是陆昭。
罗宏瑞和小冯跟在人群之后,等众人送到停车场,终于散去。严自立上了一辆考斯特,陆昭向罗宏瑞递了眼色,他才跟着上了车。
“严老,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罗宏瑞,罗氏商务的董事长。”
严自立闭着眼睛,也不看人,只是伸出一只手,罗宏瑞以为这是握手的意思,正要配合,旁边的秘书递过来一瓶矿泉水,严自立接了,“咕嘟咕嘟”喝两口,罗宏瑞尴尬地收回手,在裤子缝上擦了擦。
陆昭凑到严自立耳边:“严老,罗总对您‘新废城’的概念非常欣赏。”
“对。”罗宏瑞接过话茬儿,“废城是南方重镇,今年政府工作报告三次提到废城,资金、人才等资源都会向废城倾斜。严老提出‘新废城’的概念,把废城的盘子做大,既响应中央号召,又提升人民幸福感,废城成为下一个超一线城市,那是迟早的事。”
严自立睁开眼睛,瞧了罗宏瑞一眼,还是没有说话。
罗宏瑞脸上堆笑:“新废城的建设规划是5月公布的吧?我一直在关注,当时就想,未来是物联网和人工智能的时代,新废城肯定会在这方面发力,果不其然,连便利店这么不起眼的地方,也要用高科技武装,严老真的是高瞻远瞩,有您在,废城的投资环境肯定还要再上一个档次。”
严自立看了陆昭一眼,陆昭立刻推了推罗宏瑞的手臂:“你说正事。”
“噢,我就是想说啊,我们公司一直在便利店这个行当里深耕,在民族品牌的便利店里,排名也非常靠前,我们最近五年投入研发的资金占销售额比例都超过10%,这高于中国商业公司的平均水准,在无人值守方面——”
“这些事,你该投标投标,该申请申请,不必找我。”严自立朝他的秘书招招手,秘书又拿过来一个眼罩,替他戴好。
罗宏瑞望向陆昭,看他也只摇摇头,便让小冯把拎在手里的纸袋拿过来:“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纸袋还没落地,就被一旁的陆昭提了起来,那手疾眼快,仿佛罗宏瑞拿的不是一袋点心,而是炸弹。
陆昭将两个人拽下了车,车子便开走了,去得远了,陆昭才开口说话:“大哥,有你这么办事的吗?你是谁呀?第一次见面就塞这种东西,你不要命,我还要呢!”
罗宏瑞苦笑:“陆教授,这真的只是点心。”一旁的小冯把点心从纸袋里取出来,拆了包装,剥开点心,残渣掉了一地,“是我们那边的特产。”
陆昭瞪大了眼睛:“你们、你们这出牌方式也太鬼了!”
“陆教授,规矩我懂,这么大的人物,哪能一见面就那么露骨?”罗宏瑞招呼小冯把另一只同样的纸袋给他,“这一袋是给您的,也是点心。”
曹洵亦考上美术学院的新闻还贴在展示窗里,照片上的他跟现在一样稚嫩,旁边的院长已经换了人。听曹洵亦说,他上到大三的时候,院长就死了,他专程跑回来参加葬礼,还代表孩子们上台讲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