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节目真的有人看?曹洵亦看向观众席,一眼看到了何畏,他藏在人群里,缩着身子,像潜回案发现场的凶手。
“好,下面有请我们今天的第三位嘉宾——”龙镇念转场白的时候,工作人员朝曹洵亦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上场。
曹洵亦坐到了龙镇身边,后者沉默地盯着他,神情带了几分戏谑。曹洵亦缺乏面对这种场合的经验,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好抿着嘴唇,一会儿看观众,一会儿看镜头。
“你很紧张吗?”龙镇问。
“还好。”曹洵亦坐直后背,试图拿出艺术家的骄傲来。
“听说你是美院毕业的?”
“对,油画系。”
“噢,学院派呀。”龙镇往前坐了坐,睁大了眼睛——曹洵亦忽然有些心虚,他是不是还记得自己?“我跟学院派的人接触不多,我接触的都是自称学院派的骗子。”
“我不是骗子。”曹洵亦一本正经地回应。
“越来越像了。”龙镇笑了,观众也跟着笑,不等曹洵亦有反应,他转头对镜头说道:“好,现在我们就来看看学院派的作品。你今天带了几幅画来?”
“一幅。”曹洵亦看见工作人员正将一个蒙着白布的展示架搬上台,“是我最近的作品,名字叫《噪声》。”
“你很自信,跟前两位不一样。你在学院的时候,老师们对你的评价是怎样的?”
“没什么特别的。”
“那不如我们来情景再现一下,各位请看大屏幕——”
屏幕上出现了汪海的脸,他的酒糟鼻位于镜头中央,像表示危险的按钮。他在办公室接受采访,就坐在《水边的阿佛洛狄忒》底下。“曹洵亦是我的学生,这个孩子很有天赋,他受抽象表现主义的影响比较大,同时也吸取了毕加索后期创作的一些特点。如果有机会的话,这个孩子是前途无量的。21世纪的中国油画界,人才本来就不多,以曹洵亦的水平,应该是可以代表中国跟全世界的艺术大师们交流一下的,这种一百年才出一个的天才,不应该就这样被埋没。”
过山车到站了,曹洵亦还没回过神来。看到汪海的那一刻,他原本心口发凉,以为他憋不出什么好屁,万万没想到他夸得如此卖力。观众坐在高处,眼神中却有了仰视的意味。曹洵亦两手在桌下握拳,握得生疼,疼得他咬紧牙关——如此一来,摄像机就不会捕捉到他沾沾自喜的表情。
“评价很高啊,你给了他多少钱?”
曹洵亦听出龙镇这句话是开玩笑,配合着大笑起来。
“那么,就让我们见识一下,可以代表我们中国、百年一遇的油画天才,究竟有怎样璀璨夺目的——”
龙镇的话没有说完,在他扯下展示架上白布的刹那,观众席上就有了笑声。龙镇自己也如石化一般,右手托着下巴,向前探身,做出猎奇的模样,忽然又转过身,望着后台的方向,大声问道:“那个,是谁把餐桌布搬上来的?”不等工作人员回应,龙镇又对曹洵亦说,“对不起,曹老师,是我们的失误,我好好批评他们。”
“这就是我的作品。”曹洵亦说,喉头有些发干。
“你说什么?”
曹洵亦清了清嗓子:“我说,这就是我的作品!”
龙镇侧着身子,以余光盯着摄像机——仿佛在和场外的观众密谋。持续数秒的静止之后,他突然捂住嘴巴嘻嘻嘻地笑了起来——曹洵亦在网上看过图片,知道这是龙镇的招牌表情,很多人认识他就是因为这种贱兮兮的嘲笑。
“你们听见了吗?他说这就是他的作品。”龙镇迈着小碎步跑到画的跟前,招呼摄影师将镜头拉近,“近一点,看到这个像睾丸一样的大墨点了吗,这是百年一遇的睾丸。还有这个,这摊血迹,应该是作者在画上拍死了一只蚊子,也是百年一遇的蚊子。哇,还有这,摄影师请给个特写,大家上学的时候用过涂改液吗?写错了字,就涂一层涂改液,效果跟这一模一样,逼真,太逼真了。”
随着龙镇的解释,观众席发出一浪高过一浪的笑声,比起之前两位嘉宾上台的时候,节目效果堪比马戏团,曹洵亦则成了一只钻火圈的动物。
这是彩排过的表演,曹洵亦安慰自己,但是外界的声音越来越响,盖过了他心里的声音——龙镇的皮鞋踩在地板上;摄影师转动摄像机,三脚架部件相互摩擦;观众笑得前仰后合,手掌用力地拍在大腿上;唯一不动声色的人是何畏,他坐在人群中,像是置身事外,又像一切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就算在节目上出丑,也能让更多的人知道你,指不定就遇到伯乐了!”
伯乐会在这帮观众里吗?他们当中有哪一个没有指着我发笑吗?伯乐会在屏幕之后吗?什么样品位的人才会看这样的节目,又怎么可能具备欣赏我的水平?曹洵亦忽然站起来,碰倒了屁股底下的凳子——哐当一声,演播室安静下来。
“笑够了没有?!你们不懂艺术,可以闭嘴,凭什么嘲笑我的作品?我这幅画里的美学思维,是从[1]0世纪初一直连贯下来的,从——”
“抽象表现主义嘛。”龙镇打断了曹洵亦的辩白,不客气地将手指按在画布上,“你这个圆点,是从罗伯特·马瑟韦尔[2]的《西班牙共和国挽歌》里抄来的,这摊蚊子血的用色跟沃尔斯2的《凤凰2号》一模一样,还有你这些涂改液,在乔治·马蒂厄[3]的《到处都是卡佩王朝的人物》和杰克逊·波洛克[4]的《蓝棒》里都有过,你还没人家画得好,有什么了不起的?别以为只有你懂艺术,端着个怀才不遇的架子,百年一遇是吧?”龙镇打了个响指,工作人员端着颜料和画笔上来了。
龙镇卷起袖子,抓起画笔,饱蘸颜料,在曹洵亦的画布上左一道右一道地画起来,动作粗鲁,颜料撒得满地都是,他一边画,一边喊:“这一笔,十年一遇。这一笔,二十年一遇。这一笔,三十年一遇……”
他喊得起劲,观众也乐得起哄,唯独曹洵亦僵在原地,忘了上前阻止。
手机响了,曹洵亦偷看一眼,是苏青发来的消息,回应他那句“我要上节目了,会有更多人看到我的作品,你要相信我”。消息只有两个字:“恭喜。”
[2] 20世纪美国画家,被认为是善于表达抽象表现主义的画家之一,代表作《西班牙共和国挽歌》。[1] 阿尔弗雷德·奥托·沃尔夫冈·舒尔茨的化名,20世纪德国画家、摄影师,终其一生未得到广泛认可,但被认为是“抒情抽象”的先驱。
[2] 20世纪美国画家,被认为是善于表达抽象表现主义的画家之一,代表作《西班牙共和国挽歌》。[1] 阿尔弗雷德·奥托·沃尔夫冈·舒尔茨的化名,20世纪德国画家、摄影师,终其一生未得到广泛认可,但被认为是“抒情抽象”的先驱。
[3] 20世纪法国画家,被誉为“抒情抽象”运动的开创者。
[4] 20世纪美国画家,以独创的“滴画法”而著名,代表作《蓝棒:第11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