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事。陆昭来了,他说严自立再过一小时就到,你去跟汪海说,今天的研讨会取消,改到明天去。还有,电视台的人已经到了,你去招呼一下。”
“我去招呼合适吗?”
罗宏瑞觉得何畏是个妙人。他有野心,又自卑,学人谦虚,骨子里又排斥谦虚,就像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袍子,总是顾此失彼,不露上面,就露下面。这般人,若一事无成,也能装一辈子,不会被人识破,可他行了鸿运,终于撑破了袍子,又不改假谦虚的旧习,**的时候,总要用手遮那么一下。
罗宏瑞看着何畏,将他想象成赤身**,又弓腰捂住私处的模样。“你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做,你是基金会的总经理,有什么不合适的?往后还有更大的人物要你接触呢,一个电视台你就怕了?”
何畏一笑:“怕倒不怕。但我得带着孩子。”
“带就带呗,电视台的人本来就嚣张,你跟他们客气,他们就会提一大堆要求。你带个孩子正好,说明你不在乎他们,反正严自立是冲我们来的,他们还敢撂挑子吗?”
“罗总高见。”何畏抱起周小河,“走,叔叔带你出去玩。”
罗宏瑞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陆昭还坐在他的椅子里。
“罗总,你的计划书我看完了。商业上,我是门外汉,但也看得出来,你这是大手笔,不过呢,咱们毕竟是朋友了,我还得先提醒你——你把曹洵亦想简单了。”
罗宏瑞坐到陆昭对面的小沙发里,沙发不高,显得罗宏瑞矮了陆昭半个头。
“陆教授提前过来,肯定是来帮我的啦。”
陆昭大笑起来,伸手从公文包里摸出两张A4纸:“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篇打印的文章,连题目带全文,爬满了修改的标记,排头还有四个不怒自威的红色小楷:已阅,可发。
文章引经据典,说了沈从文与凤凰,凡·高与阿姆斯特丹,意思很明白:曹洵亦是废城的曹洵亦,是废城的文化名片,政府要把他推向全国,推向世界。
“这谁写的?”罗宏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陆昭将文章收回去,叠好,又放回包里:“你别管谁写的,明天一早,《废城日报》,头版头条,你掂量掂量吧。”
罗宏瑞好半天说不出话,他不知道对方在暗示还是威胁。自己只顾包装曹洵亦,连他的名字都注册了商标,如此大的阵仗,究竟是启发了严自立,还是惹怒了严自立,他心里没底——怎么会有底呢?若不是陆昭提醒,他根本不会往这个方向想。
陆昭又从包里拿出三张银行卡,放进罗宏瑞的手里:“分文没动,还给你。”
罗宏瑞面如土色,背脊发凉。那一瞬间,父亲的雷霆之怒、公司破产清算、家族从此败落,种种念头在他脑海里闪过。“这是他的意思?”
“对,他的意思。”陆昭脚下一蹬,将转椅滑到罗宏瑞面前,“罗总,严老看得比我们都远,废城不能永远是一个单纯的工业城市,他也不能永远只是废城的领导,你明白吗?”
是橄榄枝还是荆棘条,罗宏瑞决定伸手去摸一摸了:“是要我们退出的意思吗?”
陆昭大笑起来:“罗总,你想哪儿去了?市场经济嘛,文化产业嘛,还是要放手让你们去搞的,只是政府愿意跟你们合作,比如艺术宫的常设展品,你们拿出几件,还有这个文化旅游,也要搞一搞,拿曹洵亦做火车头,带一个艺术景区出来,废城在国际上有几个友好城市,你们去搞巡展,也要打废城的名头嘛。这些事,严老搭台,你们唱戏,明白了吗?”
罗宏瑞微微抖动的大腿终于平静下来,他握住陆昭的手,用力捏了捏:“请严老放心,这些事我们一定配合,一定做好!”
送走陆昭,罗宏瑞又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他把严自立的逻辑想明白了。废城是老牌工业城市,支柱产业都是轻重工业,数据一年好过一年,但进步平缓,看起来并不亮眼,真想在全国脱颖而出,还得拿出新东西——比如曹洵亦这样的大画家,虽然带不来多少GDP,却有“文化输出”的属性,这正是国家当前最渴望也最难获得的东西。
他原以为将何畏收至麾下,空手套了白狼,已经算是长袖善舞,哪里料到,自己也还身处更大的棋盘之中。
罗宏瑞回到展厅,各大城市包括海外的拍卖行代表都来了,挨个儿与他寒暄,不需多聊,也知道他们想做什么。他从不轻易出牌,推说现在很忙,改天再约。正自左右逢源的时候,小冯跑过来,告诉他大会堂那边出了点情况。
“是汪海,他非要临时搞一个小规模的研讨会,占着场地不走。”
“何畏呢,这事不是他处理吗?”
“本来专家们都走了,他就招呼电视台去了,结果汪海又领了十几个人回来。”
“我去看看。”
到了大会堂,罗宏瑞迎面就看见一排老头儿,他们撅着屁股站在一幅画前,有人举了放大镜,有人戴了白手套,汪海站在他们背后,神情如同监工,另有一拨人坐在椅子上,或者交头接耳,或者沉默不语。
“汪老师,何畏没跟你说明白吗?你们怎么还占着地方?”
“罗总,不急,不是还有半小时吗?我们马上出结果。”
“我的人要进来布置场地,你们坐在这里会耽误他们。”
汪海拱手作揖,满脸堆笑:“罗总,您帮个忙,宽限一会儿,五分钟,再给我们五分钟。欸,同志们,结果显而易见嘛,你们赶紧的吧。”
罗宏瑞耐着性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算是看明白了,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形容汪海与这帮人的关系,那就是——绑架。他早听说了,汪海手里有两幅洛可可风格的油画,自称是曹洵亦学生时期的作品,他跟何畏求证过,曹洵亦傲气十足,从未画过这种古典流派的油画,即便是课堂作业,也是混了成绩后便立即销毁,哪会留到现在。汪海非要专家们下个“真迹”的结论,以曹洵亦只有抽象画传世的公众印象,还用指纹防伪的严谨态度,别说十分钟,就是三天三夜,这帮人也找不出证据。
“汪老,笔势的确相似,但笔势这个东西,模仿起来并不难啊。”
“对呀,曹洵亦现在名气大,他的作品网上也能找到清晰度很高的照片,学他的人肯定是有的。”
“您老多半被骗了,多少钱买的?要不,您忍着疼,卖我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