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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画家与骗子(第2页)

龙镇正朝这边走过来。曹洵亦解下背上的画筒,小心地打开,又小心地将藏在里面的画取了出来。他的动作很慢,生怕一个不小心损伤了画布。

龙镇站在距离曹洵亦一米之外的地方,待后者展开油画的一角,他抬起手,示意保安赶人。

“龙老师,我是美术学院毕业的曹——”保安拽开了他,曹洵亦没能说全自己的名字。龙镇没有看他,仿佛他并不存在。

曹洵亦被赶出了展厅。他蹲在墙角,忽然有了便意,忍不住笑起来——他想,要是用手里的油画擦屁股,它就算是一件既有解构性又富自嘲精神的艺术品,应该被装裱、被展览,被贴到美术学院的校友窗里去。

转了两圈,曹洵亦找到了厕所,打开最靠里的那个隔间——看见一个坐在马桶上的男人,西服敞开,被皮筋和塑胶套固定的右臂格外显眼。

“对不起。”曹洵亦赶紧关上了门。虽只匆匆一瞥,但他还是可以确定,这就是模仿德·库宁的作者。

曹洵亦的画廊开在小商店一角,出于店主的同情。

画廊附近是酒吧街。每到夜晚,空气里总有春情和醉意,一些来自星辰,一些来自秽物。艺术家到此受孕,没日没夜,与风尘,与梦幻,与怀才不遇,与“朝闻道,夕死可矣”。

曹洵亦想换个清净的地方,但他没钱。废城大,居其不易,他不得不留在这里。此地没有主顾,只有在店里买烟的过客,点火的刹那,瞥一眼他的画,几秒钟时间,留下的印象还不如对香烟包装上的图案深刻。

这是个死循环,曹洵亦知道这一点。

他又买了泡面和火腿肠,店主还换了一些新鲜的台词——“四年啦,小曹,我都要弄个超市了,你还是老样子,唉。”

那声叹气,曹洵亦听得很明白,是赶人的意思。

曹洵亦住在小店楼上,十平方米,一张行军床,一张圆桌,一把椅子,剩下的全都和绘画有关。画架贴墙而立,颜料堆在窗边。除了约会,他不爱出门,平日就窝在屋里画画,画他的情绪、观点和体验。暗红的悲伤、相互支撑又相互刺破的思潮,以及正在**的自杀者,一个比一个抽象,一个比一个难懂。

泡面吃了一半,店主来了。她说采购的货物周二就到,希望曹洵亦提前搬走。曹洵亦翻出合同——一张四年前盖上手印的A4纸——租约还有三个月,自己并无过错,如果非要搬走,店主得退还租金,并赔偿违约金。

说到“退还租金”的时候,店主脸上还挂着假笑,等到“赔偿”两个字冒头,她便开始还击:“一开始,我是看你可怜,现在就剩可恨了,你还赖着干吗?你好歹一个大学毕业生,跟我惦记几千块钱,说出去丢不丢人?按规矩,租金都是季付,最后三个月早开始了,住一天也按一季算,哪有退钱的道理?你要赔偿金是吧,找街道办啊,看他们站哪边。你暂住证早过期了,当我不知道?”

曹洵亦败下阵来,只好同意搬走。他关上门,盯着画布愣了会儿神,又在阳台上抽了半包香烟,这股憋屈劲就算过了。他是艺术家,是阿Q的脊梁。

曹洵亦出了门,又坐地铁回学校。废城美术学院位于一众工科、政法院校的包围之中,算当地名胜。校内校外人流不息,他们或者用画室,或者谈恋爱,或者吃食堂,再或者,像曹洵亦一样,隔三岔五回去讨债。

讨债是一桩苦差,何况债主是自己的老师。

学院有个老师叫汪海,专攻美术史,但并不会画画。他生了一个不中用的儿子,玩到高中,汪海看这小子出不了头,便请人捉刀几幅作品,好到国外混个文凭。

他请的捉刀人就是曹洵亦。曹氏擅长模仿,左一笔威廉·透纳[2],右一笔卡斯帕·弗里德里希[3],能唬住不少人。

两人谈好五千元一幅,包含原料、画材等杂费,毕竟是自己老师,曹洵亦就没要合约和定金。等到画作交割,一幅《水边的阿佛洛狄忒》,一幅《高棉之月》,连同汪海儿子的资料一并送给留学中介,遛了一圈,竟然没有哪个学校上当。只有曹洵亦上当了,汪海对报酬之事绝口不提。曹洵亦又受了传统艺术的荼毒,以提钱为耻。一个不提,一个不敢,一直耗到毕业。毕业之后,曹洵亦找过汪海几回,竹篮打水一场空,一分钱没见着。

进了汪海的办公室,曹洵亦坐在沙发上,抬头就望见墙上那幅《水边的阿佛洛狄忒》——角上还有汪海儿子的签名。

半小时之后,汪海出现了。两人对视一眼,不需多言,也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曹洵亦说:“汪老师,我最近缺钱,那笔钱您也该结了。”

汪海说:“孩子,瞧见我这口子了吗?上周刚缝的,大肠癌。”

曹洵亦说:“汪老师,您注意身体。这年头,大家日子都不好过。房东要赶我走,我得找地方住,手头紧。”

汪海说:“洵亦啊,俗话说,救急不救穷,我这病赶着花钱呢。你去朋友家挤挤,等老师缓过来了,亲自上门看你,怎么样?”

曹洵亦说:“汪老师,‘救急不救穷’好像不是这个意思。一万您拿不出来,先给五千,行吗?”

汪海说:“来来来,你过来,我给你看这医药费单子,刨除医保,我得付多少,现在看个病有多贵。你还年轻,身体好,没见识过,我让你见识一下。”

曹洵亦说:“老师,我不用看,我没这笔钱,就得睡马路,咱美术学院的毕业生睡马路,传出去丢学校的脸,是不是?就算为了学校,您就给两千,意思意思。”

汪海瞪大了眼睛,说:“你都毕业四五年了,干什么事跟学校没关系,别动不动就代表学校。跟你同届那几个,出画册的、做导演的、画漫画的,哪个不是年轻有为、日进斗金?咋就你这么没出息,还搁我这提那些陈谷子烂芝麻。别说睡马路,光是你这个人就够丢脸了!”

艺术家都敏感。童年有阴影,成年有创伤,全身上下按哪哪疼,动不动就惹人烦心。曹洵亦被他说得没了底气,那些比自己有本事的同届学生,他当然听说过。画漫画的那位,光动画版权就卖了一千万元。上次聚会,他开跑车来的,散场后,他把曹洵亦送到了地铁站,还教他怎么关跑车的车门。

汪海还在说个没完:“王希孟[4]画《千里江山图》的时候只有十八岁,达·芬奇[5]和他老师画《基督受洗》也差不多这个年纪,丢勒[6]在你这岁数,自画像传遍全欧洲!啊,你说你,到底有什么用?”

对于最后的疑问,曹洵亦思考了一下——一下之后,他站起来,朝汪海扑了过去。

何畏不怕专家,只怕流氓。

上大学以前,何畏梦想成为动物学家。几乎每个暑假,他都在乡下度过,钓鱼、捉虫、烤兔子、炒田螺,最让他怀念的莫过于跟他上山下河的土狗,它是他童年最忠实的观众。

事与愿违,又或是命运无常,他最后竟然上了美术学院。没有天赋,也不够勤勉,仗着人缘不错,他勉强上到大三,再被学校开除。出了校门,他又回到动物中,身边不是狡猾的狐狸,就是愚蠢的猪,还有老实的牛、冷漠的猫以及随波逐流的羊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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