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了,罗宏瑞发来一个数字,小冯长舒一口气,他朝前排椅背连踢两下,然后高高举起号牌。
“三百万!20号出价三百万!!!”拍卖师目光如炬,扫视全场,渴望再有谁能给他惊喜,但很明显,这已经是结局了,“三百万第一次!三百万第二次!三百万第三次!成交!”
《曹洵亦作品首度送拍,以三百万元的高价成交》——新闻在网上掀起了波澜,赞美的多,批评的少,赞美的大同小异,批评的各有各的不满。
“资本又下场了,永远是这样的剧情,我们喜欢的、赞美的,最终都会变成他们的游戏。”何畏穿着泳裤,右手拿着手机,左手拿了一把灌满水的水枪,“你听听,网友的愤怒啊!这才是你最纯粹、最上档次的追随者。欸,你说,他们要是知道你还活着会是什么表情?”
曹洵亦没理他,继续收拾自己的五十多幅作品,他要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排出来。
“再给你念一条啊。‘曹洵亦活着的时候,他们要是愿意买他一幅画,他可能就不会自杀了,他们偏不,他们偏要等他死了才开始狂欢。’你看这些人,又当婊子,又立牌坊,反正别人做什么都是错的,只有他们是道德标兵,靠光合作用就能活。”
“行了,别那么刻薄。你看看,先弄这些吧。”
曹洵亦把画都挨个儿立了起来,整个别墅布置得像一个博物馆,何畏来来回回瞧了半天,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像遭遇刺猬的老虎,无法下口。
“你这些画啊,每一幅都得配一个解说员才行,连我都看不懂,更别说外行了。”
“哪个看不懂,我可以给你讲。”
这又是何畏的主意,他跟曹洵亦说了,每一幅画都得有一个故事,创作契机、灵感来源、花絮轶闻等。要从抽象走到具象,因为只有具象的东西才能传播,全编好之后,写成创作手记,当作曹洵亦的遗物,将来也能卖钱,一举两得。
“这一幅的创作灵感是什么?”
“是苏青,有一次我们出去玩,去了一个公园——”
电话铃声打断了曹洵亦的叙述。
“喂,嗯,啊?”听电话那头说完,何畏先是一惊,接着又笑了起来,“他们有说自己叫什么名字吗?姓什么总能说吧?哦,行,你让他们去做亲子鉴定吧,我没意见,找派出所呗,就看他们本事了。”
“什么事?”
何畏挂了电话,脸上还带着笑意:“有人要继承你的遗产。”
“谁?”
“你爸和你妈。”
“周大凤?”
“姓什么的都有,就是没有姓周的。”
曹洵亦愣了半晌:“到底怎么回事?”
“我电视台的朋友说了,自从播了你的新闻之后,他们接了几十个电话,全是来认亲的,不是你爸就是你妈,再不然就是你兄弟姐妹。每个人都讲了一个催人泪下的故事,有的说你被人贩子偷了,有的说你在火车站走丢了,反正说来说去,最后意思都一样,要继承你的遗产。”
曹洵亦也乐了:“这年头,骗子的胆子越来越大了。”
“我让他们去验DNA了,估计能吓回去一大半,再说了,就算他们真是你父母又怎么样,我有遗嘱,他们一天都没养过你,现在看你的画值钱了,就想出来分一杯羹,先问问正义的网友们答不答应吧。”
这件事便成了一段插曲,两个人都没放在心上,他们将注意力放回油画上,挖空心思为它们填补故事,似乎每一个字都可以往画布上贴金。
《未来研究》:那一片一片鱼鳞般的彩色纹理描绘的是曹洵亦想象的婚姻生活,两个似有似无的人形,相互拥抱,又相互摩擦出累累伤痕。
《青春》:看似杂乱无章的走笔,实际来源于曹洵亦参与的一次群架,蓝色是曹洵亦高中的校服颜色,白色则是敌对方的服色,双方骂得多、打得少,由头是双方的老大在争抢同一个女生,并且那个女生谁也不爱。
《即兴演奏》:色彩使用得非常随意,看起来像小朋友的涂鸦,但其实都有来历——那是苏青第一次为曹洵亦做饭,她买回的一篮子蔬菜,就是画里的颜色。
…………
三天后,周大凤拨通了周小亮的电话,曹洵亦第一次没有接,第二次直接挂断,第三次他又挂断,回了一条信息:“在上班,有事留言。”
周大凤发来一串语音:“小亮啊,你看新闻没有?你哥的画卖了三百万,我的天哪,三百万,我们十辈子也挣不到这么多钱啊!唉,没想到我还有本事这么大的儿子,他咋会画画呢?我们祖上不都是农民吗?我在想啊,他的画都算是他的遗产吧,我们也是他的亲人,有血缘关系,怎么就啥也没有呢?还有这样的事?
“电视里说了,照法律上讲,像他这种没结婚又没孩子的人,就该父母继承遗产,政府这么规定,那就是天经地义,咋就不照着执行呢?现在那些画落到别人手里,哦,他们挣昧心钱,我们喝西北风,那怎么行?我得去闹一闹。
“唉,其实我也不是为我自己,是为了你跟小河,你在外面累死累活的,家也不能回,一个月才挣多少?小河那么小,往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幼儿园、小学、中学、大学,大学毕业了,你还得给他买房子、娶媳妇,哪样不花钱?现在这年头,没个一百万养得活一个孩子?
“我想好了,就算是老脸不要,我也要把该得的争回来,你帮我打听打听,这事该找谁,法院还是政府,要不,我们直接找电视台,曝光他们!”
“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要脸?!”曹洵亦气得跳脚,“她把我丢了,现在又想继承我的遗产?!还天经地义?她就不怕老天爷打雷劈死她?!”
何畏点了一根烟,往沙发里一靠,让烟圈往天花板上喷了一会儿:“不要乱了阵脚,咱得好好想一想,她说的这一大堆里面,最可怕的是什么?是她要继承遗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