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赶慢赶,好容易走回了家。周大凤已经慌了神,看周小亮抱着周小河,喜极而泣,接过孩子亲了又亲,发现孩子没反应,又问怎么回事,得知是吃了药,一会儿就好,才又安了心。
陈兴国看她一惊一乍,心烦得很,但钱还没到手,也不好发作。
“赌债你帮我还了,你说的。”
周小亮站在门边,背着光,两手叉腰,没有答话。
陈兴国有些急了:“欸,你不能说话不算话呀!那钱不还,他们又打上门,我、我这一家人咋办?”
周小亮望着周大凤,她坐在**,晃动着怀里的小河,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眼神中充满了祈求。
楼上楼下找了三圈,打了十几个电话也无人接听,何畏确定——曹洵亦失踪了。
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居然不见了!何畏一脚踢飞脚边的垃圾桶,桶里的垃圾倾泻而出,撒了一地。
很早以前,何畏就意识到,下层生物永远不会了解上层生物的快乐,这是生态位里可悲的秘密。
屎壳郎吞食大便的时候,不知道大象正在品尝甘甜的果实;考拉困在树上靠有毒的桉树叶过活,不知道袋鼠可以在广阔的澳大利亚自由驰骋;猪满足于泥浆,猫满足于木天蓼,狗满足于飞盘,只是因为它们无法想象人类拥有多少种取悦自己的手段。
与罗宏瑞作别之后,何畏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那份计划书做得非常详细,足见罗宏瑞为人精细,且志在必得,条件也合理,分给他的份额,即便扣除曹洵亦的部分,都还称得上丰厚;而且如罗宏瑞所说,成名于艺术界和流行文化界,完全是两个概念,习惯吃屎的他只想着吃到最美味的狗粮,如今的局面却是,他可以吃肉,还是想吃谁的肉就吃谁的肉。
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没有答应罗宏瑞——一是要有必要的矜持,以便争取更大的利益;二是他觉得自己必须和曹洵亦商量,即便他有说服曹洵亦的把握,也还是想听听他的意见。
何畏没法找到曹洵亦,他不能报警,不能联系任何朋友,即便以周小亮的名义,他也束手无策——因为就连周小亮家人的联系方式,他都没有。
他枯坐到黄昏时分,食不甘味,心神不宁,想象了几十种可能的原因和它们引发的后果,想到如果曹洵亦突然死了,就只能以周小亮的名义下葬,而曹洵亦的画还没来得及重画……
电话响了,周小亮打来的。
何畏深吸一口气,强压心底的怒火:“大哥,你跑哪儿去了?这么关键的时候,你有什么不得了的事非要往外跑,还不接我电话?”
“我在周小亮家里。”
何畏脑子里嗡的一声:“你脑子被门夹了吧?整天画画把人画傻了是不是?周小亮家是什么地方?对你来说就是龙潭虎穴、阿鼻地狱,你吃饱了撑的还往那儿跑?!你是去表演认亲好感动中国吗?”
“不是。”
“那你去干啥?”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跟你商量个事。”
何畏有不祥的预感,以他对曹洵亦的了解,他那颗装满抽象艺术的脑子里一旦冒出需要商量的念头,肯定不是好事。“你说吧。”
“我想把周大凤和周小河接过来一起住。”
何畏只觉腹中绞痛,仿佛看到一间牢房正张开嘴巴要把自己吞进去。“你最近吃什么了?你、你还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刑法》是不是对你没啥威慑力啊?你是生怕我们搞的这一出不会败露是吧?老子头一次见你这种爱往自己身上绑炸弹的白痴!”
“周小河今天被周大凤的老公卖给人贩子,我要是不过来,他这会儿都出省了。小亮死前唯一的念想就是这个儿子,我是利用他的死得名得利的人,我也是他的亲人,他管我叫爸爸,我不该对他负责?”
何畏好一会儿没说话,他知道曹洵亦说的是对的,当初能说服他冒险,很大程度上在于周小亮留了这么一个儿子。更何况,作为一个孤儿,他对周小河的感情既深厚又独特,自己实在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好,这点我同意,也支持你,可是,你好好想想,你真的要把周大凤一起带过来吗?她是全世界最了解周小亮的人,我把话丢在这儿,你要是跟她住一个屋檐下,一天之内,她就能识破你。”
“她说,如果她继续留在那个家里,她老公会把她打死。”
“她老公打她,你就要管,当初你在福利院被人打的时候,她管过你吗?大哥,她背叛过你,你凭什么就认定,她不会再背叛你一次?”
听筒里只有曹洵亦呼吸的声音,何畏无法预测他的决定。艺术家天性冲动,他们只受情感驱使,这种情感可以生出永恒的杰作,也可以在眨眼间自我毁灭。
“你距离伟大的艺术家只差一步了,不要让她毁掉你。算我求你,洵亦。”何畏吐出这句话,口干舌燥,双腿战栗,仿佛站到了悬崖的边缘。
[1] 17世纪荷兰黄金时代绘画的主要人物,被称为荷兰历史上最伟大的画家之一,代表作有《夜巡》《月亮与狩猎女神》等。
[2] 20世纪美国艺术家,代表作有《金宝汤罐头》《玛丽莲·梦露》。——编者注
[3] 日本当代艺术家,提出了“超扁平”理论,也是该领域内最具代表性的艺术家。——编者注
[4] 日本当代艺术家,她的作品中圆点无处不在,所以她也被称为“圆点女王”。——编者注
[5] 原名BrainDonnelly,美国当代艺术家,2006年创办街头潮流品牌inalFake,代表作有《回家路漫漫》。——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