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食物链
午觉醒来,曹洵亦又不见了。
何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了。第一次,曹洵亦说出去找灵感,何畏说没有必要,我要的是复制,不是创作;第二次,曹洵亦在外面待了一个通宵,还买了早饭回来,何畏说不要去人多的地方,不要跟外人说话;第三次,曹洵亦弄丢了口罩,何畏问他有没有被人看见,他说不确定。
何畏发现,自己的忍让被曹洵亦理解成了默许,并被不断地往更危险的地方试探。
何畏陪周小河玩了一下午,一会儿看表,一会儿幻听,熬到太阳下山,曹洵亦回来了——他摘了帽子、口罩,又将外套挂到架子上,还去厨房倒了一杯牛奶,仿佛刚回家的上班族。
“曹洵亦!你能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吗?你能把我的命当回事吗?你这么干会有什么后果,我说得还不够明白?”
“放心,没人看见我。”
何畏想一拳砸在他的脸上:“你怎么知道?说不定已经有人把你的照片发到网上了,阴谋论都编好了,转发都上万了,你还在这儿傻不棱登!”
曹洵亦喝光了牛奶,走到水槽边洗杯子:“就算有人拍了照片,也只觉得我跟曹洵亦长得像,长得像明星的普通人还少了?”
何畏接触过不下一百个所谓的艺术家,他们的症状都一样:冲动、任性,没有危机意识。他本以为曹洵亦沉默少语,又听人劝,想必没有感染,现在看,他只是潜伏期长而已。
“下周就是个展了,你别再给我整幺蛾子,行不行?!”
曹洵亦将杯子放回柜子,转过身,背靠着操作台,慢悠悠地说:“说起个展,跟你说一下,我要去现场。”
何畏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壁虎,尾巴啪地断成了两截。他的嘴唇动了动,把脏话憋了回去:“大哥,你知道我们预期人流量有多大吗?到时候来的都是你的狂热画迷,哪个对你不是了如指掌?你的长相、身材、眼神、声音,你手指上有几个轮,鼻孔里有几根毛,他们都一清二楚,你到了现场,分分钟被认出来,然后呢?《曹洵亦之死——中国艺术界最大骗局始末》,标题我都给你起好了,我们往里面投入的心血、财力、人力全都白瞎,别墅、女人、车子,一个不剩,还剩什么?手铐、牢房,还有狱友!”
“我又没说我就这么走进去。”
“那你打算怎么进去,找人抬吗?”
曹洵亦拿出素描本,翻到最新的一页:“照着这个设计,做七套出来。”
那是一身宽大的连体衣,配一个鬼怪头套,两者都被冷暖色调相间的纹理覆盖。
“看着眼熟。”
“是从《隐身》里提取出来的怪物形象,就当展览的吉祥物了,你雇六个大学生,再加上我,明白了吗?”
“这东西有更丰富的形象设计吗?说不定能做成玩偶,或者印到衣服上。”
“只要我能去现场,什么都好说,如果不让我去——反正我还没画完。”
“我估计你也画不完了”,何畏盯着曹洵亦的眼睛,恨不得透过视网膜看到他的猪脑子——他想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比牲口还倔,“这东西不透光吧?”
“材料用足,探照灯也照不透。”
“我去安排。曹洵亦,你记住,这是我最后一次满足你的要求。下一次,我一定跟你同归于尽。我没开玩笑。”
除了曹洵亦,其他人也会提要求,何畏同样没有拒绝的资本,比如罗宏瑞。
为了展览,罗宏瑞租了废城人民艺术宫,还设了临时的办公室,他一间,何畏一间。罗宏瑞又给展览配了系列活动,开幕式、研讨会、纪录片首映、商业项目发布,林林总总,光是嘉宾就请了几百位。
“我请了个大人物。”
“又搞定一个大人物。”
“对了,嘉宾名单里加了个人,大人物。”
罗宏瑞总把“大人物”挂在嘴边,听得多了,何畏也觉得贬值。直到有一天,罗宏瑞说出了那个名字。
“你说谁?”他希望是自己听错了。
“就那个青年导演,贾诚。”
何畏的壁虎尾巴又长出来了:“你请了他?”
“我没请,他主动联系我的,他说他下一部电影的主角也是画家,而且他说他的美学风格受到了曹洵亦的影响,所以就想来开新片发布会。这人现在很红,第一部长片就去了柏林,票房还高,整个电影圈的制片人、演员、记者都追在他屁股后头。他跟我们强强联合,互相蹭,多好。”
“是挺好的。”他当然记得贾诚,当初喝多了酒,曹洵亦跟他坦白自己为什么要把《噪声》拿回来,就是因为贾诚的电影海报抄了他的作品,而且贾诚还是苏青的男朋友,到时候,贾诚发布新片,苏青肯定也在场,相拥一吻,曹洵亦穿个吉祥物套装在台下,光想一想,何畏就觉得他会爆炸。
当然,有些人的要求,何畏还是敢拒绝的,心情好了,还要调侃一番,比如汪海。
汪海现在是国内曹氏研究的专家,论文都发了。展览的研讨会就由他主持,主题拔得很高——“曹洵亦的艺术思想源流以及他对世界的影响”“中国抽象艺术的困境和破局”“艺术品市场的监管以及学界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
他还三天两头给何畏打电话,有时候单刀直入,有时候九曲十八弯,意思都一样——让何畏证明他手里那两幅油画是曹洵亦的真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