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床之后,曹洵亦就在手机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周大凤说话,他发文字,对方发语音,假装熟悉的样子。
“你这几个月都在忙什么呀?也不回我的话,是不是找工作不顺利?你也别要求太高了,能挣钱,挣的钱能养活小河、能养活我,也就行了。洪师傅家的东子你还记得吧?他在温州搞装修,还缺人,一个月少说也有五六千的,要不你就跟他去吧,都是一个村的,互相有个照应也好。姓陈的又在外面赌钱了,你上次买的电风扇被他卖了,现在又热得很,我每天要给小河洗三回澡,他哭啊,有什么办法?你下个月还是要回来吧?小河满周岁,你别忘了。
“我这两天还怪想你哥的。唉,其实你们到底谁大谁小我也搞不清楚,当时就随便挑一个放那了,可能是觉得他比你苦,就把他当哥了吧。我看新闻说,他考上大学了,还会画画,论本事,他真比你强了一大截。可惜啊,怎么就走了,文化高也没好处,东想西想的,想不开了,就要做傻事。
“小河是个聪明孩子,这两天会叫人了,叫我奶奶,他知道姓陈的对我不好,平时跟他一点都不亲,看他从外面回来,还会往被子里钻。唉,也是家里没钱,他连个像样的玩具都没有,就家里的狗跟他玩。你回来的时候,给他买两样吧。他喜欢看车,尤其是大货车,我每回抱他到公路边,一有大货车过,他就笑。”
周大凤一发就是一大串,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曹洵亦听得心烦,尤其听她说自己“文化高也没好处”“想不开了,就要做傻事”,便觉得这女人不但心狠而且反智,恨不得把手机都砸了。
他翻了周小亮和周大凤的聊天记录,学会了他跟她对话的语气,知道周小亮从没顶撞过周大凤,即便心里有火,也要忍着。他也庆幸周小亮不爱发语音,否则,他每次开口叫“妈”,都会犯恶心。
“妈,我在一家影楼当学徒,给人照相,现在钱少,过段时间钱多了,给你打钱。
“我看情况吧,不一定回得去,刚拜师进来,没有假。
“我到时候把生日礼物给他寄回去。”
周大凤也发了视频,画面里是周小亮的儿子,一个脸上总不太干净的孩子,长得和周小亮很像,曹洵亦仿佛看到了自己,尤其是这孩子也无父无母,甚至他可能更可怜,因为他并不知道他的爸爸已经被调了包。
吃过中饭,周大凤又发语音来了,能明显听出她坐在车里。
“妈,你上车了?你去废城了?”
“对啊,你三表舅说早点去,殡仪馆关门早,我也好早点回来。小河好高兴哦,这还是他第一次坐车。小河,给你爸爸笑一个,笑嘛。”
这比何畏预估的时间早许多,虽然曹洵亦也不知道他的依据是什么,但事情有变,总得通知那边才行。暗号发过去,过了几分钟,何畏打电话回来了。
“她到哪儿了?”
“刚上国道,大概一小时能到吧。你们呢?”
“我们在派出所。”
一听“派出所”三个字,曹洵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你们去派出所干吗?”
“福利院搞过电子化档案,弄得太糙了,丢了一批户口,你的是其中之一,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不知道?”
“我没结婚、没买房,又没出过国,哪用得到户口?”
“也是。跟派出所掰扯清楚了,他们这边出个临时的,能证明关系就行,真的是搞笑,得先证明你活过,然后才能烧你的尸体。”
“你们赶快吧。”
“你拖住她。”
挂了电话,曹洵亦就骂娘,何畏说得容易,可他有什么办法拖住周大凤?他是个死人,不能出门,只能在手机上戳戳戳,还能戳出什么名堂?
“妈,你跟三表舅说,在服务区多休息一阵,人吃了中饭容易困,安全第一。”
“我们都过服务区啦,买了点吃的。你放心吧,你三表舅是老司机了,这条路他熟得很,没事的。小河,叫爸爸,叫爸爸。”
曹洵亦的头“嗡”地就大了,他们怎么这么快?到服务区至少也要半小时吧?
“你们搞快点,他们已经过服务区了!”
“怎么可能,你不说他们刚上国道吗?”
“我以为他们刚上国道,估计她跟我说的时候,就已经出门好半天了。”
“你说你,除了画画,还能干成什么事?!”
曹洵亦的火气也上来了:“还不是你们非拖这么久!”
“我们拖?你——算了,我不跟你吵,你有什么神拜什么神吧!”
挂了电话,曹洵亦又叫周大凤拍了几张照片,看那样子,的确已经到了废城外围。他搜肠刮肚想了一会儿,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得跟周大凤讲迷信,说像我哥这种情况,也算死不瞑目,你对不起他,现在去看他,他会怨你、会缠着你,还是不去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