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宏瑞身后的PPT不断变化,每一页都被流行符号填满。“公主们单纯无邪,超级英雄满口正义,实则每一个都是贩卖白日梦的工具。”何畏微微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想搭一座玩具城堡,罗宏瑞却告诉他——你手里的材料足以成就一个帝国。
小冯将一个装帧精美的文件夹摆到了何畏面前。
“这是我拟的商业计划书,一家围绕曹洵亦遗产进行全文化产业链经营的公司,商业模式、股权、时间表,都在里面。何先生,我们的目标不应该只是那一亿。”
陈兴国两手往前一伸,没怎么使劲,就将周大凤推倒在地上。
“你儿子甩个拖油瓶给老子,生活费就给那么一点,自己发洋财,老子有难,他也不管,老子还不能自己想办法了?”他将裤兜里的钱又点了一遍,抓了几张塞进屁股兜里,“九万三千,先把头钱还了,剩的再看——”
周大凤爬到陈兴国跟前,扯住他的裤脚:“兴国,我求你了,把小河还给我,还给我嘛,你这么做要遭雷劈的啊!”
“你看家里这个穷样,雷劈下来又能怎么样?我还怕什么?!”
陈兴国的确没什么可怕的。他生在邻村,家中排行第二,遇到周大凤之前也曾做过别人家的上门女婿,他外出打工,妻子在家种地,养活两个老人。彼时的乡下流行养奶牛,陈兴国也跟了风,将自己的全部积蓄换成三头奶牛,春去秋来,配种怀胎,母牛们下了第一桶血奶,陈兴国卖了生下的小公牛,添置一辆运奶的电动三轮车。奶牛产奶,奶企收奶,钞票到手,循环往复,他仿佛看到能下金蛋的母鸡,所谓康庄大道就在眼前。不承想,一场牛瘟袭来,全村奶牛无一幸免,政府的人将死牛拖走掩埋,又象征性地赔了他几百块钱,一场大梦就此惊醒。他随妻子种了半年地,兴味索然,便将三轮车开出去跑客运,跑了半个月,钱没挣到几个,却在同行堆里染了赌瘾,车停在路边,自己坐在树荫底下跟人打牌,再惬意不过。到最后,三轮车输给别人,家里终于知道他成了废物。老人打他不过,骂也骂不动,只是整日叹气。妻子却不客气,跟他打了一架,带着伤口闹到村委会,没人管;闹到妇联,还没人管;再闹到乡政府,乡里批示妇联处理,妇联快刀斩乱麻,带两人办了离婚。陈兴国做回单身汉,倒也乐得清闲。又过十几年,他还是很穷,但长得精神,周围人也只说他倒霉,并不觉得他可恶。有人介绍他与周大凤认识,乡下什么都慢,唯独结婚很快。陈兴国住进了周大凤家,周小亮那时在外打工,陈兴国又做了一家之主,得意非凡。好景不长,周小亮带着周小河回来了,他在外面吃了女人的亏,回家又碰到不知哪冒出来的后爹,一腔怒火自然就撒在陈兴国身上。拳怕少壮,陈兴国名义上是周小亮的后爹,实际却是他的孙子。陈兴国在家受气,只能常往外跑,赌瘾发作,如鬼附身,偏巧这时周小亮又离家出走,陈兴国终于脱缰,没日没夜地赌,直至今日。
“老子都被雷劈够了,遇到你们这家人,就是老天爷在惩罚老子,什么孙子不孙子的,又不跟老子姓,老子卖了就卖了!”
他骂得兴起,骂了周大凤的十八代祖宗,又骂了前妻的十八代祖宗,连那三头得瘟病的奶牛也挖出来鞭尸,没注意到背后走进来一个人,直到屁股上挨了一脚。正要起身,嘴上又挨了一拳,吐了口血痰,说了几个脏字,陈兴国才看清来人是谁。
“小亮,你回来啦?!”
周小亮瞪着他,双目流火:“畜生,小河在哪儿?”
陈兴国不答。
周大凤爬到周小亮跟前,拖住他的手将自己拽起来:“小亮,你回来了,你总算回来了。”她试图抱住周小亮,却被对方轻轻推开,稍稍愕然,转对陈兴国吼道,“你快点说啊!说啊!小亮有钱,让他去把小河带回来!求你了,说啊!”
周小亮肩膀一松,挎包落地,里面露出一摞摞钞票:“说,小河在哪儿?你欠的赌债,我替你还了。”
陈兴国朝包里瞧了一眼,又伸手捏了捏钞票,忍不住面上得意:“你说的?”
“我说的。”
“好啊,我带你去。”他要将挎包揽入怀中——却被周小亮用脚挡住。
“钱放在这儿,小河找回来了,我再给你,你赶紧打个电话,先把那边的人稳住。”周小亮将挎包交到周大凤手里,“藏好。”
山路狭窄,田垄泥泞,陈兴国在前,周小亮在后,两人走了半天,都没什么话说。陈兴国步子快,意在早些拿到钱,落袋为安,他时不时回头偷看,怕周小亮忽然反悔,见这年轻人气喘吁吁,走得格外吃力,似乎对道路也不太熟悉。“几个月没回来,路都不认识了?”
周小亮白了他一眼:“我天天忙得很,哪记得这么多?”
“你在忙啥,能挣这么多钱?”
“关你屁事!”
“好好好,我不问,我不问。不愧是城里人,脸都白了,哪像我,晒得跟炭一样黑。”
两人走到路口,招了一辆三轮车坐到镇上,在镇中学下了车,拐进学校旁的一条宽巷,又走了几百米,停在一个门前摆了两张台球桌的地方。
陈兴国打通电话,通知对方自己到了,他见周小亮抓了一个台球在手里,忍不住好笑:“你怕啥?没人抢你,他们还怕你带警察来呢。”
门脸里走出一个胖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正是周小河,他睡得很熟,熟得不像是自然睡着的。胖女人走到陈兴国跟前,瞥了周小亮一眼:“钱!”
陈兴国脸上赔笑,将破布包递给她:“都在这儿,一分没动。”忽然想起屁股兜里还有几张,赶紧摸出来放进去,“一分没动,你数。”
“你临时反悔,不赔我点误工费?”
陈兴国看周小亮脸色有变,不等他开口,将胖女人拉到一边,低声说道:“孩子是他的,我钱退你就算了,把他惹毛了,他把警察招来,我们两个都跑不掉。”
“我怕个屁,我手脚干净得很。”话虽这么说,胖女人气势却弱了下去,她将钱点了一遍,没再说什么,便要将周小河还到陈兴国手里——
周小亮一步上前,将孩子抢了回来,动作之快,吓了胖女人一跳。
“过两小时他就醒,醒了多喝点水就行了。没我事了,别再来找我。”丢下这句话,胖女人又回门脸里去了。
“你不会报警吧?”陈兴国挨近周小亮,声音中带着讨好。
周小亮将陈兴国推开:“我不管你们这些烂人做的烂事。”
两人又沿原路返回,周小亮抱了孩子,走得慢了许多,陈兴国颇不耐烦,但也无奈,只得走走停停,等着这对父子,他是搞不明白,怎么半年不见,周小亮的体力就差了这么多。
陈兴国也曾怀疑自己有过孩子。他跟前妻结婚四年,前妻两次流产。临到离婚前,陈兴国记得她有两个月没来月事,但她不肯承认,非说是内分泌失调,也就不了了之。过了几年,陈兴国听人说在镇上碰到前妻,带了个三四岁的孩子,亲热得很。他顿时火起,拎个锄头就去堵了前妻的门。前妻将他挖苦一番,说这孩子不是你的。陈兴国说不是我的,那就是还没离婚,你就偷了人!两人争执不下,陈兴国捣烂了大门,正想往里闯,却被村支书带来的一帮人制服了,警察来了,前妻的男人也来了,那人长得粗壮,眉眼有奸夫相。一家三口倚门而望,看着他被警车带走。从拘留所出来,陈兴国又被奸夫带人揍了一顿,从此再也不敢找前妻的麻烦,所谓的儿子他也不再惦记。他想明白了,长得像自己,是给别人送了儿子;长得不像自己,是别人给自己送了绿帽子,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各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