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儿子,我儿子不见了,被我妈的丈夫拐走了。”
“您是说您的父亲吗?”
“对,不是亲的,是继父。”
“您继父带走了您的儿子,他们是失踪了吗?”
“对,失踪了,他说他要把我儿子——”曹洵亦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仿佛再次置身福利院的铁门之后,眼巴巴望着门外,“他们已经失踪一天了!”
“好的,那请您说一下地址,我们立刻派民警过去,也请您到现场协助我们调查。”
曹洵亦心中一惊:“我也要在现场吗?”
“是的,民警会向您了解情况,我们掌握的信息越多,找回的可能性就越大。”
悬挂在天花板上晃动的周小亮的尸体。
在周小亮身上来回检查并且拍照的法医。
记录详细档案又盘问何畏足足一小时的警察。
被他们注销的名字为“曹洵亦”的证件。
在民政局网站上公示了半个多月的无主尸体。
曹洵亦捏着电话,凝视着桌沿的尖角,一时没了言语。
“您好,请问您还在线吗?听不到您的声音,请您尽快将地址告诉我。”
门锁有扭动的声音,曹洵亦站起身,声音又消失了。屋顶之上有鹰飞过,鹰的爪子上钳着一条蛇,蛇努力地仰起头,嘴里发出咝咝的声响,试图向鹰发出最后一击。
他挂断了电话,将手机丢在桌上,躺进沙发里,按着自己的头,背已汗湿,又侥幸得脱,他按捺不住心中的窃喜。
正自惊惶未定,手机又响了。曹洵亦起身去看,果然是110拨了回来,他不敢接,也不敢挂断,只能呆呆地看着,空阔的别墅里唯有铃声回**,震得他头皮微微发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对方终于挂断了。曹洵亦这才拿起手机,想了想,将通话记录删去,手机忽然一振,几乎令他脱手,是周大凤打过来了。
“小亮,怎么办哪?你爸爸他回来了,小河没回来,小河没回来啊!”
曹洵亦只觉一股血腥气在口中弥漫,咬牙切齿说道:“你把他拖住,我马上回去!马上!”
没有警察在场,也没有任何面相凶狠的人出现,罗宏瑞脸上还是挂着弥勒佛一般的笑容。
“我以为你会先说赝品的问题。”
秘书小冯又将何畏面前的茶碗倒满。罗宏瑞把玩着手里的木雕:“我这个人绝对不会因小失大,指纹这种东西,我相信你没法造假。再说了,你拥有最终解释权,你要是能颠倒黑白,我还会高兴呢,我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何畏心想,你要是知道我聪明到什么程度,恐怕就高兴不起来了:“罗总,我并没有颠倒黑白,我只是修正了事实。”
“随你怎么说吧。何先生,曹洵亦的遗作都留给你了,对不对?”
何畏又想,要是告诉他曹洵亦的遗作全做烧烤燃料了,他会是什么表情?“对,按照遗嘱,我拥有所有权。”
“你觉得我们怎么才能把他的画运作到一亿?”
“这是考验我吗?”
罗宏瑞一笑:“算是加深了解吧。”
何畏身子后靠,两手抱于胸前,对方肯定有一套方案——会比自己的更好吗?“曹洵亦的第一幅作品已经拍出了三百万的高价,但借了网络炒作的东风,有运气成分,这两样都不能常有,热度一过,立刻打回原形。我要增加他作品的参展记录,步步为营,主题性群展、个展、双年展,还要走出国门,尤其是欧洲,让白人为曹洵亦背书,无论从哪方面讲,曹洵亦的故事都很对他们的胃口。再找一个大画廊做代理,也得是外国的,高古轩或者豪瑟沃斯这级别的,有了大画廊的支持,收藏家、拍卖行、媒体自然趋之若鹜,他的作品也就进入艺术圈的良性循环了。到那时候,别说办个人展览,弄个博物馆都行。”
何畏说得眉飞色舞,罗宏瑞听得似乎也很认真,但那个秘书小冯走来走去,又是开投影仪,又是调试电脑,拉窗帘的时候还发出哗哗的声响,惹得何畏腹中骂娘。
“所以,你要卖掉曹洵亦一半的作品,再用剩下的一半办展览,或者弄一个博物馆,那么你的实际获得就限于一次性的拍卖收入和门票。”
何畏点点头:“这已经很多了,我还可以授权制作周边产品。”
“什么周边?马克杯吗?”
何畏察觉到对方语气里的嘲讽:“可以是其中一种。”
小冯在键盘上敲了两下,白色的墙面上出现了一页PPT,映亮了何畏的眼睛,他看见PPT上出现了几张人脸:安迪·沃霍尔[2]、村上隆[3]、草间弥生[4]以及Kaws[5]。
“何先生,何必局限在艺术的小圈子里呢?拥抱商业吧,曹洵亦不应该是一种高不可攀的艺术,那样的话你只能挣有钱人的钱,而且是一次性的。作品转卖,价格再高也和你没关系。曹洵亦应该是一种潮流文化,他的用色、图案,甚至个人形象,都可以提取为一种元素,嫁接到合适的商业品牌上。你看草间弥生的波点裙、Kaws的联名商品,可以无限量生产,源源不断地榨取普通人的钱包。科学造不出永动机,但艺术可以。有一点你说对了,网络热点是会过时的,所以必须在它的热度冷却之前,将它变成流行文化,只有这样,它才永远不会过时,才可以源源不断地收税。看看迪士尼,看看任天堂,它们难道不比一两个博物馆挣得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