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老城厢一共没有多大的地方,怎么有那么多寺庙、道观?”白秋白不解道。
“不好说。老上海有句话:南市区是建立在香火灰上的,此话有几分真。老城厢的寺庙和道观多到记不全,让华华查一下告诉我们吧。”
黄蓉话音刚落,华华已开始播报:“直至民国时期,上海旧县城厢内外,在今方浜中路有广福寺、城隍庙,在大东门有地藏庵、观音阁庙、公输子庙、龙王庙,在丹凤路有雷祖殿、真武庙、灵山寺,在半淞园路有老高昌庙、高昌庙、花神庙、老君庙……”
“别播了,都听晕了。”大家忍不住笑了起来。
华华也笑了:“我没明白为啥需要三步一个庙。”
“别说你没有明白,我们也不明白。不过,听上去很多,但很多都和现在的寺庙不太一样。和顺街上的火神庙,还有海神庙之类,都是专供一种神。有些则是有钱人家自己家的庵堂,最有名的就是青莲庵。”我说道。
“如果研究古上海地图就会发现,上海开镇以来最古老的两座寺庙——广福寺和积善寺,都早已消失。正如李鸿章所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寺庙也是各有因缘。”黄蓉对于古庙的消失倒也没有遗憾。
说话间,已经到了昔日的“红庄”——红栏杆街附近。红栏杆街东起松雪街,西与孔家弄、红庄相交,转弯北面与金家坊连接。这条长64米、宽2。9~3。6米的路曾经也颇有风情。我和黄蓉还特地来这里看过,里面曾经有个很黄、很暴力的弄堂——“摸奶弄”。
摸奶弄现在已经没有了。在古地图上,和摸奶弄垂直的路即红栏杆路,也就是后来的红栏杆街。1814年,肇嘉浜两岸聚集了一些妓院,附近还有一条连接方浜和肇嘉浜的穿心河,上面有座穿心河桥。除了妓院,明、清时期苏州和扬州的妓院花船也会停泊在此做生意。妓院为了招揽生意,把门口用木栅栏围成的庭院都漆成大红色,花船旁的桥栏杆也被漆上了红色,红栏杆桥由此得名。妓院的房顶也是粉红色,因此称为“红庄”。清末,穿心河被填,穿心桥下的河道则是日后的红栏杆街,周围仍是妓院。古人很直白地把其中一处比较窄的弄堂叫作摸奶弄。上海开埠后,集中在老城厢地区的妓院朝租界转移,红栏杆街也逐渐变成民居。
“我怎么听说老城厢里以前有一个鸳鸯厅弄,那才是最早的红灯区呢?”黄蓉追问。
“确实是这样。算起来,红栏杆桥地区属于上海县第二代红灯区,四马路那就是更加后面的事情了。”沪生也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们一眼,“机身社交点设在这附近有卖点吧。”
“靠这个吸引眼球太低级了吧,孔家弄好歹也和孔子后裔有关,还有陆小曼的旧居在。”黄蓉抢白道。
孔家弄不长,未拆迁前孔家弄有133个门牌号,北孔家弄有73个门牌号,南孔家弄有44个门牌号。孔家弄的名字应该和孔家这个大姓有关系,墙角曾经有“孔润德堂”的界石,具体孔家第几代在此居住过并没有定论。最为人所津津乐道的反而是上世纪的名媛陆小曼出生在孔家弄31弄承德里2号,它的二楼左前卧室就是陆小曼的出生地。陆小曼出身虽然富贵,孔家弄的物业却是租借别人的房子,并非陆小曼家的物业。
我则对孔家弄灿庐更感兴趣,它外面的过街楼很普通,进入“文孝坊”门洞后发现里面是一条曲折的巷子,其中一间就是灿庐。
“你别老盯着灿庐,对面的金家坊99号也很有看点。那里原来是金家大院,沪剧《庵堂相会》的女主人公金秀英就曾住在那里。”沪生打开八维地图,上面出现金家坊99号昔日样子——从石库门大门进去,里面有一条小路通到不同的天井和楼房,当中还有门洞,后天井四周楼房有几十间之多,最后还有一个很大的庭院,里面有几株老树。
“这种石库门从来没有见过啊,居然还有那么大的后院。”
“据说1941年日军在这里设立了‘尚公馆’特务机构,大约也因为里面地形复杂。”
“孔家弄里弯弯曲曲,藏着很多意料之外的豪宅。再给你们看看金家坊99号对面的这幢房子,看上去二层过街楼普普通通,可后院二楼的厢房全部是彩色玻璃,在明清时期,那要超级大户人家才用得起这种玻璃。”八维地图上出现了上世纪20年代的一组相片。当时的人拍摄这些相片时,老屋已经破落,主人也已搬迁,房间的中央还有遗留下来的鞋子、玻璃杯等物,这一切并不影响房子里的彩色玻璃在夕阳光照下的美,有一种没落的辉煌感。
“你们有没有觉得,老房子自己有情感,主人都走了,一切都破败了,只有它还坚守着最后的尊严。”
“挺可惜的,这种房子如果好好打理,难道不比高层小区舒服?光晒台就有20平方米,下面还有一个大院子。”沪生惋惜地说道。
“一家人住当然舒服。你知道当时这个房子里住了多少人家吗?大约20户。也就是人均居住面积只有10平方米左右。我听说,老南市区的房子最拥挤的时候,人均居住面积才2平方米,再好的房子也经不住那么多人。那个年代,拆迁是福音。”黄蓉感慨道。
无论如何,曾经是上海弄堂活化石的孔家弄现在已经没有任何特色可言,用来做机身社交基地倒也合适,毕竟有红栏杆街的历史和陆小曼的背景,利于日后宣传。我心里默默盘算着。
“这里都是高楼,全部拆除建立玻璃房,工程庞大,动迁也不晓得是不是能够实施,我看难……”白秋白突然说道。
沪生点点头:“那要看政府的决心,有决心什么事情都好办。每一次市政改造都会引发纠纷。1933年的地图上,南市区一些河道填浜成路,比如火腿街,东南方向弯折3次,明显以前就是自然河道……”
“为啥填河浜?”白秋白插话。
“人口增长,很多难民就住在船上,大量生活垃圾被扔进河浜,河道阻塞,河水变质。当时,方浜填路由东向西分为5段进行,第一段益生桥至长生桥,然后是长生桥至如意桥,如意桥至馆驿桥,馆驿桥至陈士安桥,最后一段是陈士安桥至侯家路口。受影响最大的是花草浜的居民,他们反对声音最激烈,尤其是朝北的房屋的住户,为了几厘米的房屋退让要搏命。在《沪南工巡捐局档案》里,竟然有50000多封信件反映这个时期的官民争执。每一次变革中,总有利益既得者和利益损失方,争执也是难免的。”
沪生的这一番话,让老城厢水乡美好的画面显出另外一种味道。污水纵流,对水乡来说,简直是灾难。
“老城厢居民居然朝水里扔生活垃圾,他们是怎么想的?难道不知道保护生态?”白秋白质问。
华华翻了翻“云”,说:“上海老城区人口激增后,生活空间紧凑,很多人就侵占河浜。自从租界引进自来水系统,住户就更加希望填浜。一个外国人曾经写回忆录:凡不洁之处,未有如上海城内之甚者,作为城市精华的豫园,溺桶粪坑,列诸路侧,九曲池里都有人扔瓜皮,到处是垃圾堆积如山,尤其是鱼行桥到虹桥(老城厢内一处地名)一带,原来是城内垃圾外运的码头,臭味难闻;城内河水污浊不堪,城内染坊随意倒颜料入河道,住户在河道洗刷马桶,河水已经‘深作紫色’。”
“勿要讲了,太恶心了……?是吃饱落苏了,讨论搿远的事体,还是想想有啥备选方案。我看豆市街那一块可以,靠近外滩,地理位置优越,到巡道街也不远。”我把大家拉回现实。
“搿一块基本都是本世纪初的老牌高档小区。曾经的猪作弄和篾竹弄就在那里,据说有段时间附近的住户还能听到杀猪的惨叫,哈哈哈。”沪生笑起来很有魔性。
“搿我就先报这两个地方,今朝老吃力个,改天请大家吃饭。”我预订了飞的,分头送大家回家。
当晚,我就让华华把机身社交地的分析报告云发送给老菠萝,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并向老菠萝请假,陪老爸动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