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的梦境有感应、预测的功能,这些可以被现实生活所验证。机身做梦如果有朝一日有清晰的指向性,那么就有迹可循。”
“所以,机身还不可能有梦境,对吗?”
“对于有有机组织的机身来说,不能说完全不可能。”这次是愉悦回复我,“你如果对梦境测试有兴趣,可以加入我们的‘梦境’俱乐部,我们会给每个人发一个家用脑电波检测头套。”
“我考虑一下。对了,我知道有一种理论说意识不能简单地被认为是量子活动层次,应该是脑神经组织神经元集群的产物。实验室里的高级智能机身现在有足够的脑神经元集群吗?”我问道。
陆医生指了指后山:“后山还有一幢楼,那里侧重于脑神经元集群机身研究……”
停顿了一会儿,陆医生继续说:“有一种观点认为,从宇宙大爆炸开始,精神与物质相互纠缠。物质运动变化创造万物,然后有了智慧生命,生理活动支持神经活动,神经活动涌现意识,意识再感觉生理活动并且反作用于意识。我现在并不这样认为,也可能是先有了意识,再有了由意识而化现的生理活动。如果是这样,神经元集群就没有那么大的作用了。神经元集群从本质上来说,有点像石头扔进水里泛起的波纹,一旦触发,百万级神经元在亚秒级时间水平上产生一串活动……问题是引发那些涟漪难道完全是偶然的吗?”
我听得有点晕晕乎乎,想表达些什么,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疑问:“你说的是不是心生万物?”类似格里芬的理论,心的经验可以影响细胞的生命的活动,细胞的生命活动又可以影响其分子活动,而分子活动又可以影响其原子活动,原子活动又可以影响其亚原子活动。
陆医生想了想:“我说的是意向性能力,心之妙不可言传。难就难在,对于科学研究来说,还要依靠实践来印证。现在能确定的是机身的意识神经基础和人类一样依赖丘脑与皮层的连接,他们的意识也是基于某种记忆式的回响,只是和人类相比,他们的记忆回响显然要少且明显有人工干预性。”
然后,她转移了话题:“你的性格很开朗,一入睡就能做梦的人比那些入睡时没有梦的人更少会忧郁。”
“谢谢。梦境测试的过程对所有的人都通用吗?”
愉悦摆了摆手:“你今天只是体验。对于真正的测试人群,要根据年龄、身体状况、职业、既往经历和病史来区分。有严重基础病或心脏病的患者,以及有精神病既往史的人,梦境显著不同。每个人都会经过一个周期的测试,睡梦的每个阶段都要被唤醒、记录。”
“我是不是可以跟你一起参观机身梦境测试?”
“可以,我带你去其中一个实验室看看。”陆医生飒爽地一笑。
“谢谢,和你说话真开心。”
从后院门出去,走一条隐蔽的小路绕到后山,眼前出现了一幢白色的四层楼房,据说这里曾属于杭州一所医院。要进入这幢楼,除了眼球识别,还要通过门卫的安检。不过,看到陆医生带队,门卫没有多问,就让我们进去了。
楼内一通到顶,除了梁柱和四周的监控室,里面只有密密麻麻的“神经元集”,房顶是透明的玻璃。陆医生介绍道:“这是我们机身智能大脑实验室之一,这个实验室的先进性主要体现在材料的选用上,目前用一种线性材料和非线性材料混合玻璃来完成建造。在规模上,我们这个实验室比2012年多伦多大学的超大型卷积神经网络规模还要大,它当初有65万个神经元,6000万个参数,我们现在的规模是它的10倍都不止。”
“这种材料我好像听说过,是我们公司专利,对吗?”
“是的,为了实验的多元性,我们其他的实验室有的用电脑芯片来制作机身智能大脑,也有的从古生物中提取细胞,复活后培育模拟智能大脑……这里只是实验室之一,这种特殊的玻璃材料不需要电力,只需要有光照即可,也算是利用了光对神经元集群特殊的触发作用。你知道,神经元细胞的结构非常简单,喏,中间一个小球状细胞体,一头有很多树突,就是很细很密集的神经纤维分支,它们负责接收其他神经元的信号,另一头则伸出一根长长的轴突,其实也是纤维。它们长短不一,最长有1米多,也是用来传输信号,轴突的末端又会分出许多树杈,连接到其他树突或轴突上。看上去简单,实际运行起来却有无尽的奥秘。比如,细胞膜上的受体可以把钾转运到神经元中,将钠转运出神经元外,这一过程蕴含了细胞膜电位差。我们现在的材料可以很好地模拟这种电位差。”陆医生的语气里满满的骄傲,“这个大脑,基本可以实现模拟人类大脑突触的功能。你知道,人类大脑的单个神经元可以通过突触传递指令给其他神经元,大约100万亿的突触有时候会加强一些信号,有时候会减弱信号,这使得大脑可以有自己特有的识别模式。以前,实验难度在于人脑中的神经元信号不仅有强弱,还有时间上的缓急之分,现在的人造突触已经可以控制这种电流强度。实验室用光子刺激,使树突接受脉冲,当脉冲叠加到一定的强度时,神经元就会沿着轴突发送信号。轴突将刺激送到神经元末端突触上,电磁触发突触上的蛋白,并且把一个突触小体推到突触膜上,这个小体是模拟人类神经递质的,然后相互释放小体中的神经递质,不断激发其他神经元树突和轴突,最后某一个神经元上的钠离子通道被打开,传递到二级神经元上。不同层次的神经元有不同的识别功能,有的识别物质的质感、手感之类的,有的负责对光线的认知,还有的负责识别颜色和纹理,等等。”
“那你们现在只是模拟人类脑中的神经元集群吗?还是一边做机身梦境测试一边模拟?”
“哦,这个工作有几十个团队分别进行,还没有完全模拟人脑中的神经元集群,那还是不现实,追踪一个念头的路径都费事。难以想象,神经元的直径只有0。00001米,大脑里约有860亿个(接近一个银河系的恒星数量)神经元,一念的成因都很复杂。人类的大脑和已知的宇宙十分相似,还有很多奥秘是人类未知的。有的神经元接受刺激或者传递兴奋后,沿着轴突以电冲动的形式传播,到达突触前膜的时候,却突然没有激发神经递质。有的和下一级的神经元突触后膜上的受体和神经递质结合后,却没能打开离子通道,如果没有电离子,下一级神经元的电位就不会改变,信号也不能传递。在神经元正常的情况下,为什么有的电离子可以顺利在两个神经元之间流动,有的突然中断,这还是未知。所以,我们实验分很多个构造进行,还有的实验室是从人类脑组织和其他生物中提取细胞,共建‘大脑’,最后移植到机身上。”
“人类脑组织已经可以移植了吗?不是说很容易腐烂吗?”
“你知道庞贝古城吗?”陆医生看到我点头,继续说,“这个科技是从维苏威火山爆发吞灭附近村子这场惨剧里得到的启发。当时火山碎屑流的温度为500摄氏度,一般来说,极端高温下,大脑物质会‘皂化’,变成甘油和脂肪酸。但是庞贝古城遗留下来的遇难者的大脑却罕见地玻璃化。这说明热诱导下,人脑组织可以得到玻璃化的留存。这种留存的玻璃化组织经过特殊处理,可以少量复原。于是,大量刚刚死亡的人的脑组织用高热的方式被保留了下来。为了增强活性,还加入了远古生物中的细胞。”
“这样的大脑还是原来那个人的大脑吗?如果是的话,配上机身,岂不是另一种形式的人类复活?”
“不是,行为准则相较于死者生前,发生很大的变化。毕竟死者生前的几百亿个神经元只能复原极少量,被用于我们实验的是很多人的大脑遗体和其他生物的细胞组合。”
“我可以看看那个‘大脑’吗?”虽然知道可能性不大,不过我太好奇了。
“不行,连我也需要权限才能看到。”陆医生摇摇头,“他很神奇,我感觉他至少具有了类人类意识,所有量子力学作用意识的元素他都有——分子组织、膜和离子通道、突触、神经递质、神经元,和人类相似的丘脑与皮层区域,甚至供给了肽和胺类物质以刺激意识的产生,复制了爱因斯坦的脑回路……”
“啊,”我惊叹道,“太神了,好期待!”
我们刚走出实验室,突然楼上有机身的声音传出来:“陆医生,中午好,您吃了吗?”
我被吓了一跳,实验室里只有一排排计算机和各种电线之类的东西,类似人的声音是从哪里传出来的?见我四下寻找,陆医生扑哧笑了:“每一个走进来的人都会被吓到。说话的就是这些神经元,只是我们还没有给他配制大脑模型外壳。”
“他会做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