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你喜欢吃这玩意儿,我很高兴。”
“谢谢,孩子,我挺喜欢的。”
平日里,我经常看我们家的一条大狗吃东西,这会儿发现这人和狗的吃相没什么两样。他一通啃咬,像极了狗。他把东西撕下来,一口一口地囫囵吞下去,风卷残云地吃着。他一边吃东西,一边斜着眼睛这里看看,那里瞧瞧,像是觉得四面八方都暗藏危险,会有人过来把馅饼抢走似的。我觉得他心神不宁,哪里还能尝出馅饼的味道,如果有人跟他一块吃,他准得撕下那人的一块肉不可。从他的种种表现来看,他确实像极了那条狗。
“看来你一点儿也不会给他留了吧?”我沉默了一会儿才怯生生地问道,因为考虑到这句话是否礼貌便迟疑了一阵,“我再也弄不到了。”这是明摆着的事,我只得如实告诉他。
“给他留?谁?”我的那位朋友不再嚼馅饼皮了,而是停下来问我。
“那个小伙子呀,你先前说的那个。躲在你身边的那人。”
“噢,啊!”他回答道,带着几分刺耳的笑声,“你说他啊?没错,没错!他不吃东西的。”
“我看他的样子倒是想吃。”我说。
那人不再吃东西了,而是用犀利的目光,十分惊讶地打量着我。
“看他的样子?你什么时候见过他?”
“就刚才。”
“在哪儿呢?”
“那边,”我用手指着说,“就在那边,我发现他在那里打瞌睡,还以为是你呢。”
他一把抓住我的衣领,凶巴巴地盯着我。我寻思他又萌生要掐死我的念头了。
“除了戴着一顶帽子,他穿得跟你一模一样,”我颤抖着解释道,“而且……而且……”我一心只想把这话说得体面些:“他脚上也有……需要借把锉刀的那个东西。你昨晚没听见炮声吗?”
“这么说,还真放炮了!”他自言自语道。
“你没听清吗?这可真怪了。”我答道,“我家住得更远,还关着门,可我们在家里都听见了。”
“呵,你瞧瞧我!”他说,“一个人孤零零地睡在沼泽地上,头发昏,肚子里空空的,冷得要命,缺衣少食的,整个晚上光是听见炮声和喊叫声了。我不光听见,还瞧见好多士兵举着火把,把他们的红色制服照得亮堂堂的,士兵们朝我围了过来,我还听见他们喊着我的编号,吓唬我,听见毛瑟枪咔嗒作响的声音。我还听见他们发号施令的声音:‘预备,举枪!向他瞄准!’人被抓住了,接下来什么动静都没有了。哼,昨晚来抓我的士兵,我看到可不止一队人,得有一百队,该死的排着队围了上来,全是脚步声。说到放炮!哎呀,天放亮后我看见大炮将雾气震得直晃**。不过这个人……”他说了半天,像是才想起我也在这里一样,“你发现他身上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没有?”
“他脸上有一大块疤。”我回忆着说,其实我当时也没看清楚。
那人一巴掌狠狠地打在自己的左脸上,大声问道:“是这边吗?”
“没错,就是这边。”
“他在哪儿?”那人一把将剩下的食物塞进灰色外套的胸前的口袋,“告诉我他往哪边走了。我得像条猎犬一样,非追上他不可。这该死的脚镣弄得我的脚好痛!把锉刀拿来,小子。”
我给他指出了方向,说那人藏身在浓雾中,他抬头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便坐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像疯子一样拼命用锉刀锉脚镣,既没在意我,也没在意自己的腿。他的腿上本来有块老疤,这会儿被弄得血淋淋的,不过,他压根儿就没把那条腿当回事,就跟那把锉刀一样,对他而言毫无感觉。他心急火燎的劲儿不由得让我再次害怕起来。再说我已经从家里出来很久了,绝不能再逗留了。我告诉他我得走了,但他仍然没有理会我。于是我觉得索性溜掉算了。我最后见他的时候,他正对着膝盖弓着头,使劲儿用锉刀锉脚镣,不耐烦地冲那把锉刀和那条腿骂骂咧咧。我最后一次听见他的声音,四周已被浓雾包围,我站在那里,听到锉刀仍在发出丁零当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