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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2页)

我和乔赶上他们的时候,巡官和身边几名士兵正悄悄地讨论着什么。我们听了一会儿,乔(他的判断力不错)和沃普斯勒先生(他的判断力不行)都同意他们的看法。巡官很有决断力,他下令不能回应呼喊声,但大家应该改变路线,他的部下应该“加快速度”朝呼喊声的方向跑。于是,大家全转向右边(也就是东面),乔连蹦带跳,速度飞快,我只得紧紧地抓住他,免得掉下去。

现在真算得上是在跑了,乔一路上都在喊“转弯”。我们从堤岸跳上跳下,越过一道道闸门,一路蹚过沟渠,冲过茂密的灯芯草,谁也没顾得上脚下的路。我们离喊叫声传出的地方越近,也越能听清明显不是一个人发出的声音。有时喊叫声似乎全都停了下来,这时候士兵们都会停下脚步。当喊叫声再次响起的时候,士兵们又会加速往声音的方向赶过去,我们则紧随其后。没过多久,我们终于跑到了喊叫声附近,只听见一个声音喊道:“杀人了!”然后另一个声音又喊道:“犯人!抓犯人!警卫!犯人从这里逃走了!”紧接着,两个人似乎扭打在一起,声音也听不见了,但没过多久喊声又起。这时候,士兵们终于飞奔过去,乔也紧随其后。

沟渠底下水花四溅,淤泥飞扬,两人破口大骂,大打出手。(第35页)

大伙儿来到喊叫声的附近时,巡官第一个跑到沟渠底下,他的两个部下也紧跟了过去。等我们跑过去时,这几个人已经扣着扳机,举枪瞄准了他们。

巡官费了很大的劲儿,才在沟渠里站稳,气喘吁吁地喊道:“两个都在这儿!投降吧,你们两个该死的畜生,快撒手!”

沟渠底下水花四溅,淤泥飞扬,两人破口大骂,大打出手,不少士兵也都下到沟渠去帮巡官了,将两个犯人分别拖了出来,其中就有那个跟我打过交道的犯人。两人身上都是血,上气不接下气,但仍在谩骂、扭打,不过,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们。

我认识的那个犯人用破烂的衣袖揩掉脸上的血,抖掉手指上的头发,说:“报告!他是我抓住的,现在把他交给你们!可别忘了这茬!”

“你大可不必特地说出来,”巡官说,“这对你可没多少好处,伙计,你跟他一样自身难保。把手铐拿来!”

另一个犯人脸色铁青。他脸上本来有一块老伤,现在更是满脸淤青,脸都被撕烂了。这会儿,他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了。两人分别被戴上了手铐,那人靠在一名士兵身上,这才没倒下。

“警卫,听我说,他想要我的命。”这是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想要他的命?”我认识的那位囚犯不屑地说,“想要他的命?那为什么要呢?我把他抓住了,现在把他交给你们,别的我可什么都没干。我不仅没让他从沼泽地里逃走,还把他拖到这里,可是从老远的地方一路拖过来的。你们瞧,这个恶棍可是个体面人,现在,多亏了我,这个体面人又要被关进监狱船了。要他的命?把他拽回来不比要他的命更划算吗?”

另一个犯人仍然气喘吁吁:“他……他想……要我的命。请你们……请你们给我做证。”

“听着!”我认识的那个犯人对巡官说,“我单枪匹马就从监狱船逃了出来,一下就成功了。要不是我发现他在这儿,我本来可以逃出这片冻死人的沼泽地。瞧瞧我这腿,连脚镣都没有了。我会让他逃走?难道我想出了办法,能让他白白占便宜不成?让我成为他的工具,三番五次地利用我?不行,不行,绝不行。就算我死在这沟渠底下,”他举起套上手铐的手用力冲沟渠一挥,“我也要逮住他,好让你们顺顺利利地从我手里把他拿下。”

另一个逃犯显然对这个同伴害怕极了,反复说着那句话:“他想要我的命。你们要是迟来一步,我就没命了。”

“他撒谎!”我认识的那位逃犯怒斥道,“他天生就是个谎话精,死到临头也改不了,瞧瞧他那张脸,都写在上面呢。让他看着我,我借他个胆子。”

另一个逃犯想费力挤出一丝轻蔑的笑,结果只是嘴角**了几下,始终没有笑出来,他看了看那些士兵,又看了几眼沼泽地和天空,愣是没看刚才冲他说话的人。

“你们瞧见了吗?”我认识的那个犯人仍然不依不饶,“这下你们应该明白他就是个坏坯子了吧?你们看清那双怯生生、贼溜溜的眼睛了吗?我们一起受审时他就这样,从来不敢看我。”

另一个犯人不停**着两片干燥的嘴唇,一双焦躁不安的眼睛不时看向远处,不时又看看近处,最后终于瞟了对方一眼,说道:“你有什么好让我看的?”然后又半带嘲讽地瞥了一眼对方戴着手铐的手。这下,那个犯人简直要气炸了,要不是被士兵拦住,他早就朝那人扑了过去。“我不是早跟你们说过了吗?”另一个犯人说道,“他要是逮着机会就会要我的命。”谁都看得出来,他吓得全身都在抖,嘴唇上竟然溅起小雪花一样的唾沫星子。

“别再吵了,”巡官说,“将火把点起来。”

有个手里没有拿枪的士兵,拿了个篮子,他蹲下来打开篮子,我认识的那个犯人第一次四下看了看,终于发现了我。我们刚到这儿,我就从乔的肩膀上下来了,我们一直待在沟渠边上,没有挪动半步。他看着我时,我也热切地看着他,双手轻微地动了动,还晃了晃脑袋。其实我还就盼着他能看到我,这样我就能向他证明这事跟我没有关系。结果他压根儿就没有领会我的意思,他看我的眼神我也完全摸不着头脑,而且他也只是瞥了我一眼。不过,哪怕他盯着我看上一个钟头、一整天,也不会比这全神贯注的一瞥更让我印象深刻了。

那个拿篮子的士兵很快打着了火,点燃了三四支火把,他自己拿了一支,把其余的分给了别的士兵。之前天就快黑了,现在更黑了,没多久便完全黑了下来。四个士兵围成一圈,朝天空开了两枪,大伙儿总算离开了沼泽地。不一会儿,我们看到后面不远处又亮起了几支火把,河对岸的沼泽地上也亮起了火把。“好了,”巡官说,“快步走。”

我们没走多远,就听见前面三声炮响,那动静就跟我耳朵里有什么东西爆炸了一般。“他们知道你回来了,”巡官对我认识的犯人说,“正等着你上船呢,伙计,别在后头磨蹭了,跟上来。”

两个犯人被分隔开,由两队士兵分别押送。这会儿,我抓住乔的一只手,他的另一只手拿着火把。沃普斯勒先生早就想回去了,不过乔铁了心要把这场热闹看到底,于是,我们一直跟着那群士兵。现在这段路很好走,大部分路段都挨着河岸,碰上架着小风车或者闸门上满是淤泥的沟渠,我们就绕道走。我四下看了看,发现后面的人举着火把跟了上来。我们手中的火把沿途落下一堆堆的余烬,我看到上面冒着烟,闪着火光。除此之外四周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我们的松脂火把燃烧的火焰把周围的空气烤得暖暖的,两个犯人一瘸一拐地走在手持毛瑟枪的士兵中间,似乎也想暖和一下。那两个人跛着脚,所以我们走得并不快;况且他们早已筋疲力尽,队伍还停下两三次,好让他们休息。

我们走了大约一个钟头,终于来到一个简陋的小木屋前,旁边还有一个渡口。木屋里有一队警卫,他们问了口令,巡官回答了。随后我们进了木屋,里面有一股烟草和石灰水的味道。屋子里生着明晃晃的火,摆着一盏灯、一个放毛瑟枪的架子、一面鼓和一张矮床架,床架就像一个没有机械零件的超大轧布机,就算睡上十几个士兵也不在话下。三四个士兵和衣睡在**,对我们的到来并没有表现出多少兴趣,只是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瞅了大伙儿一眼,又再次躺下了。巡官做了汇报,又在本子上做了些记录,便吩咐士兵把我眼中的另一个犯人先押解到船上。

我认识的那个犯人自打上次瞥过我一眼后,始终没再看我。我们站在木屋时,他一直站在炉火前,有时看着炉火出神,有时又会轮流把脚放在火炉的架子上,若有所思地看着它们,像是对两只脚最近的奔波深表同情一般。这时,他突然转身对巡官说:“关于这次越狱,有件事我得说清楚,免得有人受牵连。”

“你想说什么便说,”巡官双臂抱怀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他说道,“但你用不着在这里说,你得知道,在结案之前你有的是机会说,也有的是机会听人家说。”

“我知道,但这是两码事,跟案子完全不相干。活人总不能被活活饿死吧,至少我不行。于是我在那边的村子里拿了点儿吃的,就是沼泽地旁边有座教堂的村子。”

“你是说偷吧。”巡官说。

“我还告诉你是从哪儿拿的吧,是从铁匠家。”

“哎呀!”巡官瞪着乔说。

“哎呀,皮普!”乔瞪着我说。

“我拿的都是些剩菜剩饭,就是这些东西,还有一瓶酒、一个馅饼。”

“铁匠,你有没有碰巧不见了一个馅饼?”巡官偷偷问道。

“你们刚进来的时候我老婆正好丢了个馅饼。你不知道吗,皮普?”

我认识的那个犯人闷闷不乐地看着乔,完全没往我这边瞧:“想必你就是那个铁匠吧?我吃了你的馅饼,抱歉。”

“你尽管吃,只要是我的东西,你尽管吃。”乔回答说,这时他想起了乔太太,“我们也不知道你犯了什么事,但总不能让你活活饿死吧,可怜的兄弟,对吧,皮普?”

我早就注意到这人的喉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总是发出咯咯的声响,这时,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他连忙转过身去。船已经回来了,那队警卫也已经做好了准备,于是,我们跟着他走到那个由粗木桩和石头搭建的渡口处,看到那人被押上了船,船由几个跟他一样的犯人在划桨。看到他时,没有一个人感到惊讶,没有人感兴趣,没有人觉得高兴,也没有人感到惋惜。谁也没有说话。只不过船上有个人像骂狗似的吼道:“快划,你们!”这是起桨的信号。借着火把的光,我们能看到黑乎乎的监狱船如同一艘邪恶的诺亚方舟,停在泥泞岸边不远的地方。那艘船被一根根锈迹斑斑的粗铁链锁着,围在当中,停泊在那里。在我这种孩子的眼里,它活像一个戴着镣铐的犯人。我们看到小船朝监狱船划过去,看着他被押上大船后便不见了。剩下的火把被扔进水中,咝咝直响,像是跟他一般,一下子便消失无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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