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另一个回答。
“你已经得到了。”
“并没有。”哈维沙姆小姐说。
“你是我的养母。”艾丝特拉反驳道,她始终保持着从容优雅的态度,从不像另一个那样提高嗓门儿,既不动怒也不动情,“你是我的养母,我的一切都是你给我的。我的一切都是你的。凡是你赐给我的,你都可以随意拿回去。除此之外,我一无所有。如果你要我把你从来没有给过我的东西给你,即使我对你心怀感激,也对你有责任,却还是办不到。”
“我从来没有给过她爱!”哈维沙姆小姐发疯似的转向我,喊道,“我难道从未给过她炽热的爱,那爱甚至强烈到了嫉妒的程度,甚至让我承受了锥心的痛苦,现在她竟然对我说这种话!就让她当我在发疯吧,当我是个疯子吧!”
“我为什么要说你是个疯子?”艾丝特拉回道,“世上有那么多人,为何偏偏是我?对你定下的目标,这世人有谁能知道得比我清楚?往事在你心里依然清晰如昨,这世人有谁能知道得比我清楚?我曾经坐在这个壁炉边的小凳子上,现在也仍在你旁边,我学习你的人生经验,仰望你的面庞,可你的脸是那么陌生,让我害怕!”
“早就忘记了!”哈维沙姆小姐呻吟道,“时间如流水,很快就忘光了!”
“不,你没有忘记,”艾丝特拉反驳道,“你是不会忘的,那些往事全珍藏在我的记忆里了。你可曾见过我违背你的教导?你可曾见过我不把你的教训当回事?但凡你否定的事情,”她用手摸了摸胸口,“你可曾见过我放在心里?你要对我公平一点儿。”
“真傲慢呀,太骄傲了!”哈维沙姆小姐呻吟着,用双手拉扯着自己灰白的头发。
“是谁教我要傲慢的?”艾丝特拉反问道,“后来我很好地学会了,又是谁对我赞不绝口的?”
“太冷酷了,太冷酷了!”哈维沙姆小姐悲叹道,仍撕扯着自己的头发。
“谁教我要心如铁石的?”艾丝特拉又问道,“后来我很好地学会了,又是谁对我赞不绝口的?”
“可是,你现在对我傲慢,对我冷酷!”哈维沙姆小姐伸出双臂,尖叫起来,“艾丝特拉,艾丝特拉,艾丝特拉,你是在对我傲慢,对我冷酷呀!”
艾丝特拉平静而惊奇地看了她一会儿,但并没有感到不安。接着,她又低头看着炉火。
“分开了这么久,现在见了面,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变得如此不可理喻。”艾丝特拉沉默了一会儿,抬起眼睛说,“我永远不会忘记你受到的伤害,也不会忘记你为什么受伤害。无论对你,还是你的教育,我都不曾有过二心。我从来没有表现出任何该受指摘的软弱。”
“回报我的爱,难道是软弱?”哈维沙姆小姐大声嚷道,“是的,是的,她一定会说是的!”
“我开始觉得,对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已经想清楚了。”艾丝特拉又露出了那副平静中带着惊奇的神情,接着,她若有所思地说,“这些房间那么昏暗,身处其中如同坐监,你在这种环境中带大你的养女,从不让她知道这世上还有阳光,也从不让她看到你在阳光下的面容。你一直是这么做的,后来,你出于某种目的要她去了解阳光,去看阳光下的一切,如果是这样,你会失望,会生气吗?”
哈维沙姆小姐双手抱着头,坐在椅子上不停呻吟,身子来回摇晃,她没有回答。
“还有一种可能,这个可能更接近事实。”艾丝特拉说,“如果你从她懂事起,就用尽全力教她这世上有阳光,但阳光是她的天敌,会毁灭她的一生,她必须一直对抗阳光,因为阳光已经摧毁了你,也必将摧毁她。如果你是这么做的,然后出于某种目的,你让她发自内心地喜欢上阳光,她当然无法做到,如果是这样,你会失望,会生气吗?”
哈维沙姆小姐坐在那里听着(或者说看起来是这样,毕竟我看不见她的脸),却仍然没有回答。
“所以,”艾丝特拉说,“你把我**成什么样的人,就得接受我是什么样的人。成功不是因为我,失败亦不是因为我,然而,是成功和失败共同造就了我。”
这会儿,哈维沙姆小姐瘫坐在地板上(我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坐到地上去的),褪了色的新娘礼服堆在她的身体周围。于是我立马抓住机会(我一直都在寻找这样的机会),摆了摆一只手,恳求艾丝特拉照顾她,自己则离开了房间。临走时,我看到艾丝特拉依然站在巨大的壁炉边上,哈维沙姆小姐的灰白头发散落在地上,和其他如今已残败的新婚物品混在一起,看起来惨不忍睹。
我带着一颗沮丧的心,在星光下走了一个多钟头,院子、酒坊、荒废的花园,我全都逛了一遍。当我终于鼓起勇气回到房间时,只见艾丝特拉坐在哈维沙姆小姐的膝边,缝补着已经破烂不堪的旧婚纱。从这以后,只要我在教堂里看到悬挂着的破烂发黄的旧旗帜,就会想起这一幕。那之后,我和艾丝特拉像从前一样玩牌,不过我们现在的牌技都有所提高,还玩了法式打法,就这样消磨掉了晚上的时光。玩罢,我上床睡觉去了。
我躺在院子对面那幢单独的房子里。这是我第一次留宿萨提斯庄园,可我躺了很久,依然毫无睡意,仿佛有无数个哈维沙姆小姐纠缠着我。她时而出现在枕头的一边,时而出现在另一边,时而在床头,时而在床尾,时而躲在更衣室半开的门后面,时而在更衣室里,时而在我楼上的房间,时而在楼下的房间,反正她无处不在。黑夜一点点过去,时间终于到了深夜两点,我感觉自己再也不能继续躺在这个地方,必须起来。于是我从**起来,穿上衣服,穿过院子,走进长长的石头走廊,本想去外面的院子走走,放松一下心情。但是,我刚走到过道,就立即吹灭了蜡烛。因为我看见哈维沙姆小姐正沿走廊走着,活像个幽灵,还发出一声声低沉的喊叫。我远远地跟着她,看见她上了楼梯。她徒手拿着一支蜡烛,没用盘子托着,大概是从她房间的烛台上取下来的,在烛光的映衬下,她活脱脱就是一抹幽魂。我站在楼梯底部,虽然看不见她打开了门,但宴会室的霉味直扑了过来,接着,我听到她走进去,穿过宴会室进了她自己的房间,又从她的房间走进宴会室,这期间她那低沉的喊叫声从未间断。过了一会儿,我待在黑暗中,既想到外面去,也想返回自己的房间,可我哪里也去不了,除非等到曙光照射进来,让我找到方向。在这段时间,无论我什么时候走到楼梯底部,都能听见她的脚步声,看见她手里的烛光从上面闪过,她那低沉的喊叫声更是没有一刻停歇。
在我们第二天离开之前,她和艾丝特拉没有再争吵,在以后任何类似的场合也没有再发生过这种事。在我的记忆中,我之后又陪艾丝特拉回去过四次。哈维沙姆小姐对艾丝特拉的态度没有任何变化,我却觉得她对艾丝特拉有了几分畏惧。
翻开我人生的这一页,不写上本特利·多穆尔的名字是不可能的。不然的话,我很乐意把他的名字忘掉。
有一次,林中雀俱乐部举行聚会,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同意彼此的意见,免不了一番吵吵嚷嚷,借此增进感情,这时候,主持人要大家安静片刻,听多穆尔先生向一位女士敬酒。根据俱乐部的庄严章程,这一天正好轮到这个畜生来祝酒了。酒瓶在各人之间传递,我看到他好像龇着牙咧着嘴,恶狠狠地瞟了我一眼,我们之间本就没有感情可言,这也没什么可稀奇的。但是,让我又是愤怒又是吃惊的是,他竟然要求大家和他一起祝“艾丝特拉”身体健康!
“艾丝特拉是谁?”我说。
“不关你的事。”多穆尔反驳道。
“是哪里的艾丝特拉?”我说,“你一定要说清楚是哪儿的。”作为林中雀俱乐部的一员,他必须这么做。
“是里士满的艾丝特拉,先生们。”多穆尔说,对我不理不睬,“她是个举世无双的绝色佳人。”
“这个无耻的蠢材,他知道什么是举世无双的绝色佳人?”我低声对赫伯特说。
“我认识那位女士。”敬酒仪式结束后,赫伯特在桌子对面说。
“是吗?”多穆尔说。
“我也认识。”我红着脸补充道。
“是吗?”多穆尔说,“老天!”
这个笨头笨脑的家伙只会说这一句话,不然就只会扔玻璃或瓷器,可是,我还是被他这一句话气得发疯,总感觉他话里夹枪带棒,于是我立即站起来说,他作为入林的雀鸟,竟然提议为一位与他并不相熟的女士敬酒,简直无耻至极。我们常常说自己是飞鸟入林,这种简洁的表达方式如同议会使用的语言。听到这话,多穆尔先生跳了起来,问我是什么意思。于是,我给了他一个极端的回答,他若要决斗,我一定奉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