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我死后,如果里士满格林街附近那座庄严的老房子闹鬼,在那里出没的,一定是我的鬼魂。啊,在艾丝特拉住在里面的时期,有许许多多日日夜夜,我难以平静的灵魂都在那里徘徊!我的肉体待在该待的地方,我的灵魂却在那幢房子周围游**,游**,不停地游**。
艾丝特拉寄住在布兰德利太太家。这位太太是个寡妇,有一个女儿比艾丝特拉大几岁。这对母女,母亲看起来很年轻,女儿却非常显老。母亲长着粉嫩的皮肤,女儿却肤色蜡黄。母亲生性轻浮,女儿则天生古板。她们两个享有很高的社会地位,她们常去拜访别人,也有很多人来拜访她们。她们和艾丝特拉之间并没有很深的感情,但三人均有一个共识,那就是她们要仰仗她,她也要仰仗她们。布兰德利太太在隐居以前,是哈维沙姆小姐的朋友。
无论是在布兰德利太太家里,还是在布兰德利太太家以外的地方,我都承受着艾丝特拉带给我的各种各样、程度不一的折磨。我与她相熟,却又得不到她的偏爱,每每为此忧思难解。她利用我戏弄其他的追求者,还仗着我和她之间的亲密关系,经常轻贱我对她的如许深情。在我看来,即使我是她的秘书、管家、同父异母的兄弟、可怜的亲戚,甚至是她未来丈夫的弟弟,也不至于在与她如此亲近的时候,却还是那么绝望。我可以叫她的名字,听她叫我的名字,这本是一项特权,但在这种情况下,只是加重了我的痛苦。虽然我觉得她的其他情人很可能因此发疯,但我知道,自己也几近疯癫了。
她的裙下之臣简直不胜枚举。毫无疑问,我的确嫉妒心盛,觉得每个接近她的人都对她心生爱慕,可即使如此,真正追求她的人依然多不胜数。
我常去里士满见她,常在城里听到她的消息,我常带她和布兰德利母女去泰晤士河划船、野餐、赴宴、看戏、看歌剧、听音乐会、参加聚会,总之,在各种各样的娱乐活动上,只要有她的芳影,我也必定到场;然而对我来说,这一切都让我痛苦不堪。和她在一起,我从来没有享受到哪怕是一个钟头的幸福,可我的心却无时无刻不在喋喋不休,告诉我若能得她常伴身边,直到生命的尽头,必将是莫大的幸福。
在我们这一段交往中(各位马上就会看到,我当时以为这种交往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她常常用同样的语气,表示我们的交往实属迫不得已。还有一些时候,她突然不再用这种语气,也不用其他冷淡的语气对我,似乎对我产生了怜悯。
“皮普,皮普,”一天晚上,在里士满的那所房子里,外面天色渐暗,我们分坐在一扇窗前,她这样说,“你就是不肯听一听警告吗?”
“什么样的警告?”
“当然是和我有关。”
“你是说,警告我不要对你意乱情迷,艾丝特拉?”
“我就是这个意思!如果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只能说你眼盲心也盲了。”
我应该告诉她,所有人都知道爱情是盲目的,但我没说,因为我始终有种感觉,她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只能听从哈维沙姆小姐的安排,如此一来,若我非要强迫她接受我,实非君子所为。在很大程度上,我的痛苦正是来源于此。一直以来,我心中都藏着一个恐惧,她性情高傲,既然对这个事实了然于胸,情况便对我非常不利。毕竟她若存心叛逆,矛头只会指向我。
“无论如何,”我说,“我现下是没有得到任何警告的,因为这次是你写信叫我到这儿来的。”
“那倒是真的。”艾丝特拉说,她脸上的微笑是那么冷漠、那么漫不经心,每每见她这样笑,我总是不寒而栗。
她看了一会儿外面的暮色,接着说:“哈维沙姆小姐要我回萨提斯一趟。如果你愿意的话,你送我回去,再陪我回来。她不希望我独自上路,也不愿我带女仆前往,她很敏感,唯恐自己沦为这种人口中议论的对象。你能陪我回去吗?”
“你竟然这么问我,艾丝特拉!”
“这么说你答应了?后天动身,如果你愿意的话。你的一应费用,须得由我来支付。你若要陪我去,就得同意,听清楚了吗?”
“无不从命。”我道。
无论是这次,还是以后类似的情况,她不过是这样提前知会我一声。哈维沙姆小姐从未写信给我,我也从未见过她的笔迹。过了一天,我们一道返乡。哈维沙姆小姐仍在我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房间里,无须多言,萨提斯庄园依然如故。
她待艾丝特拉简直如珠如宝,那样子甚至比我上次看到她们在一起时还要可怖。我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用“可怖”这个字眼儿的,因为她的眼神和拥抱中所流露出的迫切之情,确实极为可怖。她的目光牢牢锁定艾丝特拉动人的容貌,留心倾听她说的每句话,注意着她的每一个手势。她坐在那里,一边咬着自己哆哆嗦嗦的手指,一边望着艾丝特拉,仿佛要把她一手养大的美人儿吞进腹中。
后来,哈维沙姆小姐不再看艾丝特拉,而是将目光移到了我身上。她眼神犀利,仿佛要窥探我的心,探查它的伤口。“她对你怎么样,皮普,她待你好不好?”她再次带着女巫般的急切,询问我同样的问题,哪怕艾丝特拉也能听见。当我们晚上坐在闪烁的炉火旁时,她的样子才是古怪到了极点。她挽着艾丝特拉的手臂,还紧紧握着她的手,偏要艾丝特拉把平时往来信件中的内容重复一遍,说一说她都迷住了哪些男人,姓甚名谁,是何社会地位。哈维沙姆小姐品味着这份名单,深深沉浸其中,只有伤透了心、思想病态的人,才会如此。她坐在那里,另一只手握着拐杖,下巴抵着这只手,一双苍白却闪动着异样光泽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活像一个鬼魅。
面对此情此景,我心中苦不堪言,对艾丝特拉无法自拔的依恋让我的心化为碎片,甚至颜面扫地。此外,我也看出,哈维沙姆小姐栽培艾丝特拉,目的就是让她代替她去报复男人,除非大仇得报,否则她不会把艾丝特拉嫁给我。我还看出,哈维沙姆小姐之所以提前撮合我和艾丝特拉,是有原因的。哈维沙姆小姐派她去引诱男人,折磨他们,戏弄他们,其心可谓歹毒至极,为的就是让所有倾慕者对艾丝特拉爱而不得,但凡将自己的一颗心都托付在艾丝特拉身上的男人,最后一定落得伤心而归的惨局。我看出,即使奖品为我保留,我亦是这种扭曲心态的受害者。我看出,我一再得不到心中挚爱,我的前监护人之所以不肯承认他早就知晓这项计划,都是有原因的。一言以蔽之,我看清了眼前的哈维沙姆小姐,也看清了长久以来她的筹谋算计。我看清了,这幢房子昏暗危险,魅影重重,她一生躲在里面,从不见天日。
她房间里的蜡烛放在壁式烛台上,离地面很高,在很少流通的室内空气中燃烧着,释放出昏暗的光线,火苗也从不摇曳。我望着蜡烛,望着淡淡的烛光,又望着停止的钟表、垂在桌上和地上的枯萎婚纱,炉火照在哈维沙姆小姐那可怕的身形上,将鬼魅般的影子投射到天花板和墙壁上,从这一切当中,我看出自己得出的解释得到了证实,这个解释一再闪现在我的心里,经过了反复的琢磨。我的思绪飘到了楼梯平台对面的大房间里,那里摆着新婚宴席的桌子,蜘蛛网从桌中饰品上垂下来,蜘蛛在桌布上爬来爬去,老鼠在墙壁镶板后面到处乱窜,小小的心脏跳得飞快,甲虫在地板上时而爬行,时而停滞不前,从这一切之中,我看到自己的解释非常正确。
这次回去,艾丝特拉和哈维沙姆小姐发生了一次激烈的争吵。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们吵架。
正如刚才所述,我们坐在火边,哈维沙姆小姐仍然挽着艾丝特拉的胳膊,仍然把艾丝特拉的手握在她自己的手里,后来,艾丝特拉想把手抽回来。事实上,她已经不止一次地表现出了高傲和不耐烦的神气,她宁愿忍受哈维沙姆小姐那强烈的感情,也不愿接受或回应。
“怎么了!”哈维沙姆小姐说着,凌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厌倦我了吗?”
“我只是有点儿厌烦我自己而已。”艾丝特拉说,她把胳膊挣脱出来,走到大壁炉跟前,站在那里俯视着炉火。
“说实话,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哈维沙姆小姐叫喊着,激动地用手杖敲打着地板,“你就是觉得我烦了。”
艾丝特拉非常镇静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又低头看着炉火。哈维沙姆小姐是那么狂躁,甚至有些凶残,而艾丝特拉那优美的身材和美丽的面容却透着几分漠然,显得异常冷静。
“你这个木头人!”哈维沙姆小姐叫道,“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太无情了!”
“什么?”艾丝特拉说,她靠在壁炉架上,只有眼珠在动,冷漠的态度依然如故,“你是在责备我无情吗?是吗?”
“你不是吗?”哈维沙姆小姐激烈地反驳道。
“你应该知道,我是你一手**出来的。”艾丝特拉说,“赞美也好,指责也罢,成功也好,失败也罢,通通都得接受。总之,我就是我,你必须接受。”
“啊,看看她,看看她吧!”哈维沙姆小姐痛苦地叫道,“看看她吧,如此铁石心肠、忘恩负义,我把她一点点拉扯大,她却一点儿也不懂感恩。遥想当年,我的心第一次被割得鲜血淋漓,苦楚煎熬之际,我还是将她拥在自己的怀里,那么多年,我将她捧在手心里,真是白费了呀!”
“至少不是我要求你抚养我的。”艾丝特拉说,“即使你领养我时,我能走路,会说话,可我能做的也不过如此了。你还想要什么呢?你一直对我很好,我亏欠你,我的一切都是你给我的。你还想要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