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告诉我,你之所以不幸,还有别的原因,你太高尚了。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
“皮普,难道我就只能帮你的朋友,不能帮你吗?既然这件事已经定妥了,难道就没什么我可以为你做的吗?”
“没有。谢谢你这么问。你问这个问题的语气,更让我心存感激;但是,我没什么要你帮忙的。”
她立刻从座位上站起来,在那间早已损毁的屋子里四处张望,想找个写字的纸笔。遍寻不获,她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已经发黄的象牙写字本,上面镶着失去了光泽的黄金,又从挂在脖子上的一个暗淡无光的金盒子里拿出一支铅笔,在上面写了起来。
“你和贾格斯先生的关系还很好吗?”
“很好。我昨天才和他一起用过餐。”
“那这东西就给你做个凭证,凭此从他那里支钱,由你来全权做主,为你的朋友安排一应事宜。我这里没有现金,但如果你不希望贾格斯先生知晓此事,我稍后会派人把钱给你送去。”
“谢谢你,哈维沙姆小姐。我愿意从他那里支取。”
她把她写的内容读给我听,写得直截了当,清楚明确,显然是为了不叫别人怀疑我收受那笔钱是想从中牟利。我从她手里接过象牙写字本,她的手又颤抖起来,当她取下系着铅笔的链子放进我手里时,她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只是她做这一切的时候,并没有看我。
“第一页上有我的名字。倘若你能在我的名字下面写下‘我原谅她’这四个字,哪怕那时候我破碎的心已经化作了尘土,也请你一定要这样做!”
“啊,哈维沙姆小姐,”我说,“我现在就能做到。每个人都犯过严重的错误,我这一生始终在盲目中虚度,我做过很多忘恩负义的事。我自己都渴望得到别人的原谅,得到别人的指导,又怎么会对你怀恨在心呢?”
她终于在别开脸后第一次看向了我,令我吃惊的是,她竟然跪倒在了我的脚下,见她如此,我何止震惊,甚至都感觉有些恐怖了。她双手合十,把手伸向我,想来在她青春少艾的年纪,她那颗可怜的心依然完整,没有受过伤,她必定也是这样跪在母亲的身侧,伸手向苍天祈祷的。
看到她跪在我的脚边,满头白发,形容憔悴,我不由得浑身一阵战栗。我求她站起来,抱着她扶她起来。但她只是紧紧握住我离她最近的那只手,把脸贴在我的手上,痛哭起来。我从未见过她掉泪,希望这样发泄一下,也许对她有好处,我俯下身去,一句话也没说。她现在不是跪着,而是整个人都伏在地上了。
“啊!”她绝望地叫道,“我竟然做出了这样的事!我竟然做出了这样的事!”
“哈维沙姆小姐,如果你的意思是你做了伤害我的事,那让我来和你说清楚吧。那并不要紧。我无论如何都会爱上她的。她已经结婚了吗?”
“是的。”
我这么问纯属多余,毕竟这所荒芜凄凉的房子又增添的几分孤寂,已经给了我答案。
“我竟然做出了这样的事!我竟然做出了这样的事!”她绞着双手,拉扯着一头白发,一遍又一遍地叫着,“我竟然做出了这样的事!”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她受过情伤,自尊惨遭践踏,于是心里充满怨恨,便收养了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把这个孩子培养得和她一模一样,去找男人复仇,对此,我可是领教得一清二楚。她这么做确实很伤人。但是,在把阳光拒之门外的同时,她也把更多的东西挡在了外面。她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接触不到自然界中无数种能治愈身心的事物。她在孤独中忧愁思虑,心灵已坠入病态,但凡违背了天地自然的秩序,往往会落得如此结局,过去如此,未来亦如是。对此,我同样领教得一清二楚。如今她已经受到了惩罚,早已成为废人,她生在这个世界上,却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深陷在毫无意义的悲伤中不能自拔,终致疯癫入魔,就好像有人迷失在虚妄无益的悔恨、自责和自贬之中,做尽了骇人听闻却毫无意义的事,却只能给这个世界造成很多无妄之灾。见到她这个样子,我又怎能不心生同情呢?
“那天你跟她说了那些话,我觉得你就如同一面镜子,我从你身上看到了我曾经的所感所觉,我才知道我做了什么。我竟然做出了这样的事!我竟然做出了这样的事!”她把这句话反复说了二十次,不,是五十次。“我竟然做出了这样的事!”
她绞着双手,拉扯着一头白发,一遍又一遍地叫着,“我竟然做出了这样的事!”(第394页)
“哈维沙姆小姐,”等她的哭声平息后,我说,“你不必为了我难过,更不必为了我良心不安。不过艾丝特拉的情况就不一样了,在你的影响下,部分善良的天性已被她弃如敝屣。可对你所犯的过错,哪怕只能弥补一星半点儿,也请你着手补救,这总强过不住地空叹过去。”
“是的,是的,我知道。可是,皮普,亲爱的!”如今她已再世为人,竟对我产生了一种真挚的同情,充满了女人味,“亲爱的!请你相信我,刚刚收养她时,我的初衷是将她从痛苦中拯救出来,不让她像我一样遭罪。一开始,我没有别的意思。”
“是的,是的!”我道,“但愿如此。”
“可是,后来她长大了,一看就会出落得标致动人,我也越来越变本加厉,我赞美她,用珠宝**她,用我的那套理论**她,还拿我自己的经历警告她,证明我教给她的理论是正确的,我偷走了她的心,还在她的心口放了一块寒冰。”
“我倒宁愿她的心原封不动,哪怕有一天会受到伤害,变得支离破碎。”我忍不住说。
听到这话,哈维沙姆小姐心烦意乱地看了我一会儿,又开始嚷嚷“我竟然做出了这样的事!”
“如果你知道我的全部经历,”她恳求道,“你一定会对我产生些许的同情,也能更了解我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