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定可以赚得盆满钵满!”他说。
我又犹豫起来,开始觉得他的前途比我光明多了。
“我想,”他把拇指插在背心口袋里说,“我还要到西印度群岛去做贸易,贩回来糖、烟草和朗姆酒。还要去锡兰,专门贩运象牙。”
“那你得多买几条船。”我说。
“得要一支船队才够。”他说。
这些交易如此雄心勃勃,气势恢宏,我不由得又敬又畏。我问他,他做保险的那些船现在主要去哪里做贸易。
“我的保险生意还没开始。”他回答说,“仍在筹备阶段呢。”
不知怎的,在巴纳德旅馆这个地方筹划生意,似乎极为合适。我充满信心地说:“啊,这样啊!”
“是的。我目前在一家会计行里做事,一边工作一边筹备自己的生意。”
“会计行赚钱吗?”我问。
“这个嘛……你是说会计行的那个小伙子吗?”他问道。
“我是说你。”
“哎呀,我哪里有钱赚呢?”他说这话的神气,就像一个人在仔细合计和结算账目,“我一个铜板都没赚到。也就是说,那儿不给我任何报酬,我还得……养活自己。”
这自然是赚不到钱的。我摇了摇头,像是在说,收入这么少,是很难积累起资本的。
“但关键在于好好筹划。”赫伯特·波克特说,“这可是重中之重的大事。你知道的,在会计行里工作,很方便筹划。”
他这话说得十分奇怪,难道不在会计行做事,就不能筹划生意了?但我尊重他的经验之谈,没有出言反驳。
“这么一来,”赫伯特说,“你看到有机会了,就知道时机到了。到时候就可以着手进行,全力以赴了,然后赚到第一桶金,生意就这样做起来了!赚到钱以后,你只要把资金运用好了就成。”
这简直与他在哈维沙姆小姐家的花园里和我打架时如出一辙。他忍受贫穷的态度,也和他忍受失败的态度完全一致。在我看来,他就是以当初忍受我拳打脚踢的态度,来承受命运的无情打击。很明显,他身无长物,只有最简单的必需品,因为我注意到的每一件东西,都是咖啡馆或别的商号给我送来的,记在我的账上。
然而,他虽然在心里认为自己已经发了财,却不摆架子,我很感激他没有自吹自擂。他天生和蔼可亲,如此就更讨人喜欢了。我们相处得十分愉快。傍晚,我们一起去街上散步,还买了半价票进剧院看戏。第二天,我们去了威斯敏斯特教堂做礼拜,下午,我们逛了公园。那儿有很多马,我不知道是谁给马儿钉的蹄铁,但我希望是乔。
到这个礼拜日,即使少算几天,我依然感觉自己辞别乔和毕蒂已有几个月了。我和他们相隔万水千山,更显得我们分离了很久,家乡的沼泽地仿佛远在天边。其实就在上个礼拜日,我还穿着老旧的礼拜日服装,去家乡的老旧教堂做礼拜,而无论是地理位置还是社会地位,还是根据各种不同的日历,这似乎都是不可能的事。在伦敦的街头,人头攒动,黄昏时分灯火辉煌,我却觉得心中苦闷,责备自己不该把家乡那又旧又破的厨房抛得那么远。到了安静的深夜,巴纳德旅馆那个愚蠢的门房根本不懂如何做好分内的事,他借着值夜之名四下走动,他的脚步声落在我的心头,听来是那么空洞。
礼拜一早上八点四十五分,赫伯特去会计行做事,我想他是去筹划生意。我送他去上班。他工作一两个钟头,就要离开,陪我去汉默史密斯,因此,我在附近等他。礼拜一早晨,这些年轻的保险商结伴去一些地方找生意。从他们所去的地方来看,我觉得这些刚刚起步的商业巨头都仿佛是从蛋里孵化出来的,而那些蛋埋在尘土下,经历了高温,就跟鸵鸟蛋差不多。在我看来,赫伯特做事的那间会计行所处的位置并不好,位于一个场院靠后的一幢楼里,他们在三层,每一个地方都肮脏污秽,窗外并无景色,只能看到另一幢靠后的大楼的三楼。
我一直等到中午,这期间,我逛了一家证券交易所,看见一些头发蓬松的男人坐在航运板下面,我觉得他们都是有头有脸的大商人,只是搞不懂他们为何都有点儿打蔫儿。赫伯特来之后,我们一起去了一家有名的馆子吃午饭。当时我觉得那家饭馆很是高级,现在想来,那里可以说是全欧洲最糟糕的地方,只不过是表面光鲜而已。当时我就注意到,桌布、餐刀和服务生衣服上的油脂比牛排上的还多。这顿饭的价钱还算合理(考虑到那些油脂的话,毕竟那是不收费的),饭后,我们回到巴纳德旅馆取我的小提箱,接着雇了一辆马车前往汉默史密斯,下午两三点钟到达,下车后只走了一小段路,便到了波克特先生家。打开门闩,我们走进了一个可以俯瞰河流的小花园,波克特先生的孩子们正在那里玩耍。见到眼前的情形,我觉得波克特夫妇的孩子们既不是自己长大,也不是由父母养大,而是在磕磕绊绊中成长起来的,不过我希望自己在这件事上没有欺骗自己,毕竟这无关我的利益,我对他们也没有偏见。
波克特太太正坐在树下的一把花园椅上看书,双腿搭在另一把花园椅上。波克特太太的两个保姆在照顾玩耍的孩子们。“妈妈,”赫伯特说,“这位是皮普先生。”听了这话,波克特太太和蔼而庄重地接待了我。
“阿利克少爷,简小姐,”一个保姆对其中两个孩子喊道,“你们在灌木丛边上蹦蹦跳跳,会掉到河里淹死的,那你们的爸爸会怎么样呢?”
与此同时,这个保姆捡起了波克特太太的手帕,说:“你已经弄掉六次了,太太!”听了这话,波克特太太大笑了两声,说:“谢谢你,弗洛普森。”她说完,便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继续看书。她立刻眉头紧皱,流露出专注的神情,仿佛已经连续看了一个礼拜的书。但她才看了五六行,就抬头望着我,说:“你妈妈身体还好吧?”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把我难倒了,我只得胡言乱语,说如果我的母亲还在人世,我肯定她一定会身体康健,不仅会很感激她的问候,还早就要我代为问安了,说到这里,保姆终于过来,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喂!”她捡起手帕大声道,“已经七次了!太太,你今天下午是怎么了?”波克特太太接过自己的东西,先是露出一种说不出的惊讶表情,仿佛从未见过这条手帕一样,接着,她哈哈大笑,像是认出了这东西,说:“谢谢你,弗洛普森。”她竟忘掉了我的存在,继续沉浸在书中了。
我此时才有时间数了数,发现园子里有六个波克特家的小孩,都处在不同的摔倒成长阶段。我刚数完这六个,就听到第七个发出了凄厉的哀号,就像从遥远的天外传来的一样。
“小宝贝在哭!”弗洛普森说,似乎认为这很不可思议,“快去看看,米勒斯。”
米勒斯是另一个保姆,她进了屋,孩子的哭声渐渐停止了,仿佛小婴儿是个小口技演员,被人在嘴里塞了什么东西。波克特太太一直在看书,我很想知道那是什么书。
波克特太太正坐在树下的一把花园椅上看书,双腿搭在另一把花园椅上。(第179页)
我想,我们是在等波克特先生出来见我们。反正我们一直在等,我正好趁此机会观察一下这不同寻常的一家人:孩子们玩着玩着,只要靠近波克特太太就准会绊倒,摔在她身上,而她见了,总会露出片刻的惊讶,孩子们则要哭上很久。看到这种不可思议的情况,我大为不解,不由自主地陷入了沉思。后来,米勒斯抱着婴孩出来,把孩子交给弗洛普森,弗洛普森又把婴儿交给波克特太太,就在交接孩子的时候,抱着孩子的弗洛普森差一点儿就头朝下摔倒在波克特太太身上,幸好我和赫伯特扶她站稳了。
“老天,弗洛普森!”波克特太太把目光从书上移开了一会儿,说,“所有人都在摔跤!”
“哎呀,太太!”弗洛普森回答说,脸涨得通红,“你那儿有什么东西呀?”
“能有什么呢,弗洛普森?”波克特太太问。
“这不是你的脚凳吗?”弗洛普森叫道,“你这样把它藏在裙子下面,谁能不绊倒呢?给你!抱好孩子,太太,把你的书给我。”
波克特太太照办了,十分生疏地把孩子抱在腿上,轻轻地摇哇,晃呀,其他孩子也过来一起玩。但才过了一会儿,波克特太太就发布了一个简单的命令,要保姆带着孩子们去屋里睡觉。因此,在第一次拜访波克特家的时候,我就有了第二个发现,那就是波克特家带孩子的方式,就是时而摔跤,时而睡觉。
弗洛普森和米勒斯像赶一小群羊似的,带着孩子们进了屋,波克特先生则从屋里走了出来,与我见面。波克特先生一脸迷茫,一头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仿佛不清楚该怎么把事情理顺。他家里如此情况,他这个样子也就不足为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