仄忒斯和卡拉伊斯答应了下来;但伊阿宋说道:“请你先对我们立誓,盲目的先知,我们解救了你,是不会触怒神道们的。”
“我对最高的宙斯立誓,”菲纽斯答道,“因为很久以前,我便知道,我如果能得解救,便在神道们指引了一只船到这里来之时,这只船是载了寻求金羊毛而去的英雄们的。我很少有希望,因为任何人的心上是不大肯冒这场大险的。”
然后伊阿宋叫他仍将饮食陈列了出来,哈耳庇厄如前地出现时,仄忒斯和卡拉伊斯立刻便拿出了刀,鼓开了巨翼,追在哈耳庇厄后面,呼唤他们的父亲给他们以帮助。玻瑞阿斯便狂吹猛啸地答应着他们,一阵狂风直裹着追者与被追者,瞬息便到了几千里以南。仄忒斯和卡拉伊斯更近地、更近地逼着惊叫的哈耳庇厄,直到它们落到了一座岛上,至今人们仍称此岛为旋风之岛。正当玻瑞阿斯的儿子要举刀杀死它们时,双翼明亮的伊里斯突然出现了,她是它们的姐姐,她命令这两位兄弟收起了刀,她说道:“宙斯不准你们杀死哈耳庇厄,它们如我一样,也是他的用人。”然后仄忒斯和卡拉伊斯逼着女首的两个巨怪,以冥河(Styx)河水之名,发了一个恶咒,说它们永不再去扰苦菲纽斯。于是兄弟们便又鼓翼而北。
他们的同伴和菲纽斯终夜宴饮着,等候他们的归来;他们的主人异常高兴,他自己也吃着,喝着,欢谈着;现在是不再停下来,不安地静听着啼声与鼓翼声了;哈耳庇厄之去,在他看来,像在梦中一样。伊阿宋渐渐地问他关于他允许预警他们的危险。老年的预言者答道:“我现在就要告诉你了,我的孩子,一方面说出它的真相,另一方面还告诉你们以如何应付之法。在这个海峡之末,你将到一个慢客之海(Axine),希腊人从不曾驶过那里;这是一个灭人之海,风涛险恶,横波断流,所在都有,且为北风的冰冷的气息所雾蔽。但你们如果要达到目的地,必须渡过此海。当你们进去时,我警告你们必须预防海门!你们将在两边看见各有一个巨大而孤悬的岩石,青黑色的,如玻璃似的晶清;这便是所谓的撞岩(Symplegades),它们能够移动而捉住俘虏物;啊,如果有船或海兽经过它们之间,它们便立刻紧合起来,将它们压成粉末!但我教你们一个方法,英雄们,我相信你们将会平安地过去的。当阿耳戈驶近了那岩石时,从它船首上放一只鸽子过去,然后便直冲过去,逃救你们的性命。因为那两个岩石合拢来攫捉这鸟后,立刻便要移开去了,如它们平常一样;然后阿耳戈划过去,只要你们能全力驶它过去。但我还要告诉你们另一件要做的事:在你离开海峡之前,先上岸,集起来一个石坛,杀一只红牛,祭献波塞冬,求他从不可知的海水的危亡中,保存你们的好船,带你们到所要到的海港。”
伊阿宋说道:“谢谢你的指示,圣菲纽斯,我们将留意地实行你的话。但如果波塞冬保佑我们逃过了撞岩后,底菲士还要将舵向哪一个方向驶去呢?如果你能够告诉我们那些事,以及我们到科尔基斯以后所最需要做的事,则我们便更要感谢你了。”
菲纽斯答道:“关于你们的行程,你只要直向东方驶去便好了;在你们的右方,须不断地看见海岸,最后你们便可看见树林繁生的前面的岸了,然后你们便到了一个大河的河口;这河名字叫作菲昔司(Phasis),是科尔基斯人的河。但以后的事我便不能指示你们了,因为在科尔基斯所发生的事,我是完全不明白的。仅有一件事必须说出的:阿佛洛狄忒将主宰你在那里的命运,不管其结果的好坏。”
第二天,阿耳戈船上的诸位英雄和菲纽斯说了再会,他给他们以一只鸽子及一只祭献波塞冬的红牛,此外还从他府库中取出许多丰富的礼物给他们,祝他们一帆风顺;他们便开船而去,不再看见他。在博斯普鲁斯的海岸上,他们杀了那只红牛,以祭震撼大地的海王,祷求他的保佑,然后又开船而去。他们看见前面是茫茫的大海,青黑色的高岩在两边高耸着。然后水手们停住了桨,伊阿宋纵了鸽子。鸽子在岩石中飞过去,岩石如雷震似的吼叫着压榨拢来,但它飞得那么迅速,竟一点儿也不受伤地逃过去了,岩石只捉住了它的一根尾毛;然后,当岩石又移了开去时,静静地屏息地在等候着的底菲士给了一个暗号,英雄们便尽其全力地划着桨,阿耳戈如箭似的滑过了这死亡过道而去,竟使撞岩来不及合拢。这便是撞岩的结局了,因为它们愤于失去了它们的俘获物,便互相地击碰着,直到它们完全地碰碎,不再为海行的障阻。
此后,英雄们上了帆,经过了许多天,沿着不可知的亚细亚的海岸走着。最后,他们必须登岸去汲清水了,他们便在马里安特尼(Mariandyni)人的国土里登了岸,他们的国王别名为李考斯,便是“狼”之意。这位野蛮的国王款待他们异常地殷勤,因为这些旅行者怎样地杀死了巨人亚米考斯的消息已传到了他的耳中。亚米考斯从前曾率领比白里克人和他战争,为害马里安特尼不浅。阿耳戈船上的人便在此休息了一会儿,缓解他们的海行之苦。但此时,他们却遇到很不幸的事,即死了两位同伴。其一是先知依特蒙,他在猝不及防之际,为一只野猪所伤而死;再一个是无敌的舵手底菲士,他得了一种不知名的重症,也死了。这两位英雄于同日下葬在同一坟中;他们的悲戚的同伴,起了一个高坟在他们之上,放了一把桨在坟上,作为他们的纪念。诸位英雄心里郁郁不欢地与友善的狼王告别了,又开船而去。现在另选了一位安开俄斯(Ancaeus)的做了舵手,代替底菲士。
他们仍然向东驶去,最后看见黑森森的科尔基斯的树林在他们前面了,菲昔司的水也和海水混杂着。这时天色已近黄昏,阿耳戈的水手们便将船停在河口;他们会聚了讨论第二天的事以后,便各自倚在桨旁熟睡了。
曙红色的光现在东方时,伊阿宋便和他的宗人阿德墨托斯与亚加斯托士一同上岸去,只有这三个人上岸,因为众英雄觉得他们如果全体到了国王埃厄忒斯的宫门口,他便要以他们为海盗而不容辩论与他们相斗了。这三位英雄在森林中走了不多路,到了一块大旷地,在这旷地上,建着一所伟大宏丽的房子,屋顶全都是灼灼发光的黄铜,在太阳光中如黄金似的耀目。门口没有一个卫士,所以他们便直进了前庭,那里也是空无一人,但在庭中却有一具喷泉,为整个世界所没有的,他们不由得停留了一会儿去看看。四个黄金的仙女背对背地站在泉端,每个仙女都从她的金瓶中倾注出不竭的川流于一个碧玉的盆中;这些川流,第一注是美酒,第二注是白乳,第三注是芳香的油,第四注是清水;这清水也非世间所有的,这水在整个冬天是温暖的,但在炎夏则冰似的凉。这个魔泉乃是赫菲斯托斯造来送给光明的赫利俄斯做礼物的;赫利俄斯将它给了他的儿子埃厄忒斯。阿德墨托斯一见了这魔泉,便说道:“这位国王埃厄忒斯诚然是一个大魔术者,我们必须好好地防备着他。”伊阿宋说道:“喀戎告诉过我,所有太阳的儿女们都是具有魔力的,足以为善或为恶。但当神后在我们这一边时,我们还怕什么凡人会给我们以危险呢?她已经保佑我们渡过那么多的难关了。”他这样鼓励着他的同伴们,三位英雄便勇敢地走进了宫中大厅。国王正在那里和他的武士同席宴饮着,他的武士们个个都是鹰眼壮臂,盔甲鲜明。埃厄忒斯自己,身上穿了一件金黄色的锦布外衣,光彩耀目,而镶在他皇冕上的宝石,如红炽的煤火似的发光;他坐在那里,坚定而默思,如一个金制的雕像。他灰白的脸上,浮现着微笑以对待新来者;他的武士们也默默不言地注视着他们;他们三人也半诧异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么粗鄙的情况。但在国王的右手坐着两个女儿,大的女儿突然对她父亲说道:“父亲,请你欢迎款待这些旅客吧,因为我在他们衣饰上知道他们是希腊人,再有甚者,他们的脸和我的亲爱的已死主人佛里克索斯异常地相像!”
“啊,贵妇卡尔克奥卜,”伊阿宋叫道,因为他知道她的名字,“我们当然是像佛里克索斯,因为我们三个人都是埃俄罗斯的子孙,他的堂兄弟们。”
“你怎样说吗,少年人?”埃厄忒斯说道,站了起来,“那么,我想,我可以猜得出,你们来的目的是什么。但坐下,坐下来宴饮,以后我们便要听见你的使命。在吃饱了的人和饥饿者之间谈不了什么。”他得了时间去考察来客们;当他们高高兴兴地吃着,且喝着他的两个女儿倾于杯中的美酒时,他渐渐地问他们许多问题。他们是谁的孩子,他们从什么地方来的,他们的沿途经验如何,他们的船和水手们停在什么地方;这一切,埃厄忒斯都很快便从他们口中打听出来了。只有一件事他不问,他机警的心中,猜了一会儿,猜出了他们,这些佛里克索斯的宗人,冒险来到世界之末端的科尔基斯为的是要求金羊毛。所以,当宴会告毕时,伊阿宋以他恭敬的礼貌,仔细谨慎的辞令,简单地叙述出他海行的目的,请求国王还给佛里克索斯的正当承继者以那个奇异的宝物时,埃厄忒斯早已预备好了一个答语。“这个故事也许是很真确的,”他说道,“但我却需要比美辞更多的证据。我怎么知道你们是自己所说的那些人而不是奸诈的海盗,要以诈骗的手段来夺去我的宝贵的金羊毛呢?我必须想到要叫你们船主给我们一点儿证明;同时,你且去叫你其余的水手来,我要宴请他们全体。”因为他想:“我在看出他同伴的力量之前不要直率地拒绝这位神似的少年的要求。”于是阿德墨托斯与亚加斯托士去叫了其余的英雄们来;当这位魔王看见了这些英雄时,他惊奇着,自己内心说道:“他们诚然全都是神道们的儿子。我不敢公开地和他们争斗,但他们这些人中,至少在今天必有几个为奸谋所杀死。”埃厄忒斯欢迎,宴饮了他们全体之后,他便以许多谀辞,要求他们在和他自己的武士在一次相扑游戏之中,让他看看他们的能力。他们为了希腊的光荣之故,答应了他。埃厄忒斯引导他们到了一片平地,他选了十个最勇猛的武士去抵敌伊阿宋及他的九个同伴。他自己则坐在那里观看这场武器的游戏;两位公主也坐在他身边。但科尔基斯的武士们却受了他的秘密吩咐,必须尽力杀敌。英雄们立刻便发现,这一场争斗,并不是游戏,却是生死的相扑。他们十人全都受到很猛烈的压迫,因为他们的对手,都轻捷有力,如狼似的凶猛。他们觉得退让是不可能的,便一刀还一刀地认真和他们打了起来,最后便完全杀死了他们的敌手。然后,伊阿宋转身向国王叫道:“这些人的血,埃厄忒斯,是溅在你的头上,不是溅在我们头上的。你为何这样恶意地对待我们呢?这便是你们科尔基斯所称为的游戏吗?必定要强迫客人们杀人或被人所杀?”但埃厄忒斯粗暴地笑着答道:“每一个地方各有它的风俗。如果除了希腊人的游戏,别的都不能使你们高兴,英雄们,你们最好还是留在家乡。但这是我要试试你们的,现在我才看出你们乃是真诚的人了,因为说谎的奸人永不会是顺心的。来,我们回到宫中去。你们这一夜可在我的宫中过夜,明天早晨,我们再谈这事。”他这样说着,引导他们进了宫。他们吃了夜饭后,他的宫侍便引导他们入客室中去,因为天色已经晚了。
国王的幼女自伊阿宋进了宴厅以后,她的眼睛便不曾一刻离开他,虽然当她倾满了,又倾满了他的酒杯时,她并不曾和他说过一句话。这位公主的名字是美狄亚(Medea),她是一个巫女,能够使用咒语将天空的月亮拉到地上来,而且,她还遗传了她父亲凶猛阴险的精神。为了这,且为了她的黑而野的美貌,她父亲之爱她,比爱她的温和的姐姐还甚些。但他所最爱的,还是他的独子,十岁大的儿子亚比西托士(Absyrtus)。他有了美狄亚为助手,诚然地会克制了阿耳戈船上的众英雄,不管他们是如何地有神勇。
但神后赫拉已虑到了这一层,她便自己到爱神阿佛洛狄忒那里去,要求她给一个恩惠;即,她要引火于巫术公主的心上,使她和伊阿宋发生热烈的爱情,忘记一切别的,使她得以帮助他达到他的目的。阿佛洛狄忒带着温柔的微笑,答道:“神后呀,这事可以办得到,我要施一个咒在这位巫女的心上,比之她所知的一切咒语都还厉害。”这位爱的女神便取了一只斑色鸟,缚了它的双翼双足在一张四轴的轮上,她以美手转着轮,口里念道:“这轮之转,使美狄亚的心转向于伊阿宋;如这只鸟儿之被缚住一样,让她也被欲望的绳所缚住。”所以埃厄忒斯的幼女,一见了那位金发的异邦王子之时,便爱上了他,她的爱情,将一切东西比之都成了尘土,她必要达到目的。
就在那一夜,美狄亚偷偷地溜到了伊阿宋睡的房间中来,他全身穿着盔甲睡着,以防不测。她轻轻地唤醒了他,在他耳边微语着。她这一来是很不容易的,她竭力要克制她的热情,她的理智要竭力缚住她的狂热,却终于不能制止得住。她叫道:“美狄亚,你争斗不了了!有神道或别的在反抗着你;我疑心这便是人们所称为爱情的吧,或至少是这一类的东西。为什么我会惧怕他毁灭了我第一次才见面的人呢?这种恐惧是什么原因呢?来,不幸的女郎,你要尽所能地把你所感的这些热情从你处女的胸中驱出。唉!如果我能够,我便更为可以自主的了。但有种可怪的力违反我的意志将我拉下去了。欲望将我拉到一面去,理智又将我拉到另一面去。我看见较好的一面,且赞同它,但我却跟了较坏的一面走。你是一个高贵的处女,为什么要对一个生客生了爱情,要想与异邦的人结婚呢?这个国里也能给你以可爱恋的对象。他的生活乃是神道们的事;然而他是要活着的!即使我不爱他,也要这样祷求着的。伊阿宋要做的是什么事呢?不是没有心肝的人,哪一个不为伊阿宋的年轻、身世高贵、勇敢所感动呢?谁能不为他的俊美可爱的风采所心动呢?他真的已经动了我的心了。但除非我帮助了他,他一定为火牛的凶猛气息所灼,他一定会被他自己所种在地上的仇敌所攻击的,或者他一定会如什么野兽似的被贪婪的龙所捉住而牺牲的。如果我坐视不救,则我将自认,我乃是一个雌虎的女儿,我心中是具有铁石的了。但我为什么不忍见他的死亡?为什么这样可怕的景象刺我的眼呢?为什么我不叫那火牛,那可怕的生于地上的勇士,那不睡的龙去害他呢?上天所阻的!然而这却不是我祷求的事,乃是我所要做的事。我将欺骗我的父亲吗?一个不相识的客人将因我的帮助而得生存;当他为我所救后,却开船走了,不带了我同走,他成了另一个女郎的丈夫。而我,美狄亚,却留在那里受罚,这不是可能的事吗?如果他能这么办,如果他娶了另一个妇人,则让他灭亡了吧,这个忘恩的人。但不,他的容色,他高贵的灵魂,他俊美的身材,都不是如我所要怕他的欺骗或忘了我的恩的。他将事前给我以允诺,我将强迫了神道们来证明我们的结合。一切都是平安的,为什么你还怕呢?现在动身吧,不要再拖延了!伊阿宋将永久感你救他之恩,他将庄严地和你结婚。然后希腊各色的妇人将成群地歌颂你为他的拯救者。那么,我终将和他同船走了,而离别了我的姐姐、我的弟弟、父亲、神道、祖国吗?我的父亲诚是一个严苛寡恩的人,我的祖国诚是野蛮的,我的弟弟还是一个孩子,我的姐姐的好意是在我这一边的;而最大的神道也在我之中!我不是放弃了伟大的诸物,我乃是到伟大的诸物那边去。阿开俄斯(A)少年的救星的称号;还要认识一个更好的国土、许多更好的城市,它们的名誉是比之这里更大的,接触了文明国家的文化与艺术;还要那个人儿,将整个荒野世界的人们和他交换,我也是不欲的——那埃宋的儿子;有了他做我的丈夫,我将被称为天神们的爱好者了,我的头也将与明星相触了。但他们所传说的海行的危险将怎么办呢?中海的撞岩,水手们所怕的吸了海水进去又吐了出来的卡律布狄斯(Charybdis),以及潜伏在西西里海中的饕餮的食人怪物斯库拉(Scylla)!不,握住了我所爱的,躺在伊阿宋的臂中,我要经过大海;在他的安稳的怀抱中,我是什么都不怕的;如果我有所怕的话,我怕的却是我的丈夫。但你为什么称它为结婚,美狄亚,且将好听的名辞加到罪恶上去呢?不,你还是看看前面,看你所走进的是如何巨大的一场罪过,在还没有走进之前,逃避了去吧!”她这样说着,在她的面前,站着正当的父母之爱与贞节;而热爱失败了,快要逃走了;她的理智已经捉住了她,她已经将她的热情之火熄灭了。然而她刚才踟蹰地、踟蹰地走着,已经到了伊阿宋所睡的房间门口。她正想退了回去,然而又不肯不望望他。她一看见伊阿宋甜美地睡在房中时,已死的火焰便又跳起来了。她的双颊红了,然后她的脸色又白了;如藏在灰烬下面的小火星一样,为风所吹,又得到力量而熊熊地烧起来了;她对于伊阿宋的爱又回复过来了。她不顾一切地横了心,跨进门来。伊阿宋在睡梦中,较白天更美;你能原谅她之爱上他。她的双眼凝注在他的脸上,仿佛从不曾见过他一样;在她的狂热中,她以为她所见的脸,比凡人更美!她一步步地走近他的榻前,俯下身来,心扑扑地狂跳着,在他的耳旁微语着。伊阿宋从榻上跳了起来,立刻执了他身边出鞘的刀。但当他在美狄亚的火炬光下,看见她灰白的脸与凝注在他身上的双眼时,他诧异地放下了刀。美狄亚柔和而低声地说道:“你不要怕,我是冒了万险来救你的。明天,我父亲将答应给你金羊毛,如果你能将火牛驾上犁耙,种了蛇齿下去。但如果没有魔术的帮助,没有人能够走近了牛而生存的,因为它们喷吐着火焰,我将给你以魔药帮助你。他见你制伏了火牛与从种在泥土中的蛇齿生出的武士,则他将命你自己去取金羊毛。这个悬挂金羊毛的地方由一条不睡的龙看守着,它的斑腹,比你们五十支桨的阿耳戈船身还大,它的身体是不怕刀枪的,什么人都不能走近它。我今天看见你如天神似的战斗着,但对于这龙,你的神力是一无所施的。但我也将帮助你。我怎么忍见你的死呢?我的父亲如果知道是我帮助了你成功,他一定要杀我的。然而我宁愿死,不愿见你们英雄死于此役……请你时时要想到我……当你在远远的本国做了国王快活地住在宫中的时候……”伊阿宋握住了她的右手,吻着她,低声地感激她的帮助,说道:“高贵的女郎,如果我功成而去,不带了你同走,或不以感激的爱来报答你的这种厚意,则我真要成了一个奇耻大辱的人了!现在,对着赫拉,我的保护神,我敢宣誓,如果你和我们同来,而阿耳戈平安地回到家中时,我的足一踏在伊俄尔科斯,你便是我的妻。如果我哪日弃了你,则天神们也将弃了我!”美狄亚相信了他。她脸色红红的,忽然哭了起来,说道:“我知道我所做的是什么事,但这完全是为了爱情。你成功之后,万不可食言!”伊阿宋抱住了她,不说什么话,巫公主咿唔道:“要带了我走,从此刻之后,我已是你的了。”于是,她仔仔细细地告诉伊阿宋如何破法,还给他以药草,教他使用方法。伊阿宋心里很快乐,美狄亚也充满了甜美的爱,同时却不禁有点儿受良心的责备。他们吻了很久,她便如猫似的无声无息地溜出了房外。
埃厄忒斯依然默默不言,恶狠狠地引导他到了阿瑞斯的圣林中去。那里,橡树与栎树长得那么稠密,连白天也是阴惨惨的,看不见太阳光;但在幽暗之中,远处却射出一点儿光明来,有如黑漆漆的中夜的一粒星光。埃厄忒斯说道:“前面发光的,乃是金羊毛的光,金羊毛挂在圣林当中的一棵橡树上。走进去,王子伊阿宋,取了它,你便有好福气来了!”
“相信我,我不欲拦阻你们,”埃厄忒斯恶意地望着他说道,“那么,再会吧,人类中最有福气的人!”他便微笑着自走他的路回去了,阿耳戈船上的人便不再看到他。但他一消失不见,美狄亚立刻从林中溜出,到了伊阿宋的身边。他告诉他的伙伴们,美狄亚如何地从火牛的凶焰中救全了他,现在又如何用咒语咒睡了看守金羊毛的巨龙。他们正要向巫公主致谢,但她将手指放在唇上,低语道:“低声,不要响,在我们的国中,连树木也是有耳朵的。你,伊阿宋,快些和我同来,因为我父亲不久便要回来看他所希望看见的东西:在巨龙的唇吻间的你的骨与血!”她这样说着,便拉了伊阿宋入了圣林之中。不到几分钟,他们又匆匆地出来,将那张巨大的羊皮,张在杆上,有如一面炫目的金盾。美狄亚又迅快地由不经人行的路上,引了众位英雄到阿耳戈停锚的地方去。但当他们正走着时,他们遇见了国王的幼子亚比西托士独自在林中游戏;他奔向美狄亚,哭道:“姐姐呀,你竟将我们美丽的金羊毛给了异邦水手吗?我的乳母说,他们坐了大船来,专为的要取金羊毛。但请你,请你不要让他们取去!我那么爱它。父亲说,当我成了大人时,他便将这张金羊毛给我了。”美狄亚对伊阿宋说道:“他必须和我们同走。”她便抱了这孩子在臂间,吻着他,说道:“听我说,小弟弟,不要哭。这些水手并不是生客,乃是我们的宗人,我是和他们同到他们海外的国中去,那是远比我们美好的一个国土。你不愿意和我同来,坐在他们的大船中,沿途看看奇怪的东西,然后我们快快活活地同住在一所远比父亲的家更为宏丽的家中吗?在那里你每天将有新的玩具玩——是的,当你成了大人时,还给你以金羊毛——你不愿意和我同来吗?”孩子快乐地拍着双手,叫道:“是的,是的,带了我同去吧,姐姐!金羊毛之外,我爱的便是你了。有你和我在一起,我便在大海中也是不怕的。”然后阿德墨托斯抱了这小孩子在肩上,他们又向前走去了。美狄亚低声地对伊阿宋说道:“我们静默了一个奸细,得到了一个为人质的人。”英雄们平安地带了发光的胜利品到了阿耳戈船上。他们轻迅地解了缆,拔了锚,向河口划去,当他们再到了大海中时,便拉起了大帆。他们很高兴,因为没有一个人看见他们逃走。但美狄亚站在舵手旁边,回望着渐渐隐没下去的科尔基斯海岸,阿耳戈走不到两海里路,这位巫公主便大叫道:“快划呀,英雄们,快逃命吧!埃厄忒斯的全部海军追上我们来了!我在百只以上的帆中,看见了他的座舰的红帆了。”英雄们尽力地划着桨,使阿耳戈如矢地冲向前去。但科尔基斯的诸船驶得比阿耳戈更快,因埃厄忒斯以巫术使海风鼓满了他们的帆,却不吹到阿耳戈的帆上去。美狄亚说道:“没有别的办法了!走过来,小弟弟;你要帮助我行施一个魔法,止住了我们严苛的父亲,否则,我们全都要同时灭亡了。”她剥光了孩子的衣服,用一种油膏涂擦他的嫩肤,同时低低地念念有词;然后突然从她衣带中取出一把小刀,刺进他的心头。英雄们恐怖地惊喊了一声,但她却默默不言,迅快地办着一件更为残忍的事。因为她将尸体砍成几段,抛入阿耳戈与埃厄忒斯诸船间的海中,它们便浮泛在染红了血的海面上。这使科尔基斯的舰队停止不进了;据有的人说,这是因为埃厄忒斯竭力要取得他儿子的残骸以便归葬,所以不能再追了;如果这小尸体不下葬,他的精神永不会安逸的。有的人则说,这是因为美狄亚念了一种咒,所以船只不能经过杂有人血的水上。
舵手安开俄斯将阿耳戈向西方驶了三天,但在第四天上,有一阵狂风从南方吹来,将它吹得远远地离开了陆地。天上聚着乌黑黑的云块,英雄们七天七夜,坐在黑暗之中,看不见一丝一影的太阳与星斗;他们的船则在狂风之前奔驰着,不知吹向什么所在去。他们勇敢的心上冰结着失望,他们彼此微语道:“我们为这个可诅咒的科尔基斯的巫女所坑害了。为了她血淋淋的行为,波塞冬的愤怒降临在我们的头上了;现在,就在现在,他要将我们的阿耳戈打沉了,将我们吞在一个广漠而奇异的坟墓之中了。”珀利阿斯的儿子亚加斯托士在狂风怒吼之中,突然叫道:“伙伴们,让我们将这位女巫抛到船外去!我们为什么要因为她的残忍而全部丧了性命,且将我们这次寻求的伟大名誉也丧失了呢?”伊阿宋听了这话,心中异常难过,他高叫道:“但愿上天不曾使我去寻求金羊毛!唉,伙伴们,这乃是我毁亡了你们,并不是美狄亚!她所做的事,全为的是我,所以没有人能够动她,除非她先杀了我。”所有的英雄全都叫道:“我们绝不那么办的,高贵的伊阿宋。”卡斯托耳说道:“现在我们且向宙斯及波塞冬祷告,也许他们会怜恤我们。”当他们祷求着时,狂风渐渐地息了,乌云也移散了开去;现在他们可以看见满天星斗的晴空了。伊阿宋吩咐安开俄斯望了星向,将阿耳戈重上了航线。但他向天上看了很久很久,叫道:“天哪,如果我看星看得不错的话,我们是被吹到‘慢客之海’以北的几千里远了,在这里,从没有人曾经航行过。除非有一位神道来替我们掌舵,我们要到伊俄尔科斯的好港的希望是很小的。”然后神船阿耳戈又发出人声来,说道:“英雄们,我自己将做了你们的舵手,因为我知道神道们要我们去的路。这是一条疲倦的长途,要周游半个世界,但在我们归家之前,必须先找到女巫喀耳刻(Circe)的岛,这岛在最西方,她是太阳的女儿,她会将亚比西托士这孩子的血痕从我和你们身上洗去的。”他们听见它这样说,都扬起声音哭了,因为他们已倦于海上的苦役,且归心如箭。然而此外却没有别的办法,他们便又执起了桨,安开俄斯守住了舵,任阿耳戈它自己在水天相接的荒洋中漂泊。它为一阵好风所送,向北而驰,仍然地向北而驰,直到冰天雪地之区。看哪!这里没有夜,因为灰白的太阳永不离开天空。现在他们是到了无界的环于地球四周的洋河中了。三度月圆月缺之后,阿耳戈的船首又向南驶,经过了许多云包雾裹的不知名、无人踏足其间的陆与岛。他们最后到了喀耳刻所住的仙岛。喀耳刻是太阳的女儿,埃厄忒斯的姐姐。那岛上不下雨,不落冰雹,也没有雪;西风永远柔和地吹拂着,树木青翠,四时皆花。当阿耳戈的水手们跳上岸时,喀耳刻已站在岸上等候着他们了;她面容美丽而冷酷,衣袍鲜亮,戴着的金冠熠熠有光,手中执着一柄三叶的金棒。她说道:“欢迎你们,伊阿宋与一切英雄,我知道你们所要求于我的事,我现在便要洗清了你们及你们的船,因为宙斯因了神后赫拉的请求,曾命令我这么办。”但她对美狄亚说道:“这乃是你到我这里来,要我洗清了你所沾染的我兄弟的幼儿的血吗?你以为整个大海的水能够从一个姐姐的手上将血洗去吗?”科尔基斯的公主黯然地红了脸,低语道:“我们不是一个母亲所出。”喀耳刻道:“我知道的,因此,你的罪恶较减;但我也知道,美狄亚,即使他是你一母所出,你也不会饶了他的。不,将来还有一个时候,一个更密切、更温甜的束缚也不能禁住你做一件更为黑暗的行为呢。以无辜的血偿无辜的血,这个代价终究是要偿付的。”美狄亚的橄榄脸,听了这话,变得苍白了,但她说道:“随它去吧,聪明的喀耳刻;因为不管这时候来得迟早,我总不逃避了去的。”然后喀耳刻叫诸位英雄都到海中沐浴,她将海水溅在阿耳戈的船板上,口中念念有词;然后,她以烧着的硫黄洗清了他们;然后,他们受了她的吩咐,在岸上掘了一道沟,杀了一只黑羊,将血倾入沟中,以祭献、绥安亚比西托士的鬼魂。当这些礼节告成时,喀耳刻别了他们而去,说道:“我很愿意领你们到我家里去,英雄们,在那里设宴款待你们,但宙斯禁止了我;他知道,喀耳刻的客人很少能够自己离开她的住宅中的快乐的。现在让安开俄斯执了舵,将阿耳戈向东驶去,直到大洋河之门经过划分欧洲与利比亚(Libya)的运河,然后你们进了地中海,便可直驶到你们的祖国希腊了。”太阳的女儿说完话,便由海岸上走到森林中的仙宫里去,阿耳戈船上的人则驶离了她的可爱的岛。他们驶行了三天,现在在他们前面的是大洋河与地中海间所隔的一道大陆地。但阿耳戈注定不能发现那穿过这陆地的岩石所围的海峡,因为神道们留了这个大工作给赫拉克勒斯去完成,后来他建起了他的四处可见的大柱,作为水手们的标识。所以他们不久便到了浅湖,阿耳戈也触了陆,胶住了,不能动弹。一望前面,极目所至,都是黄澄澄的沙丘,众位英雄心中未免失望。但美狄亚对他们说道:“英雄们,跨过这些沙漠,地中海便离此不远了。勇敢些,把船掮在你们肩上,十二天以后,你们便可将它又放下水了。”经过了一夜的休息,英雄们便尝试这个大工作,美狄亚做了他们的向导。他们将沉重的阿耳戈掮在肩上,一天一天地苦苦跋涉着。他们的肢体不疲,他们的勇气不衰,直到第十二天的中午,他们便快快乐乐地看见地中海蓝色的跳跃不定的海水了,他们便将阿耳戈放在海湾之中。在那里休息了一夜之后,阿耳戈船的水手们在第二天清晨便开船而去。正在拔锚之时,有一个人从岸上招呼着他们;这一片地方全都是沙漠,他们很诧异,这招呼的人是谁呢?他们看见在水边站着一个人,高大庄严,以好言要求他们再上岸来,做他一天的客人。伊阿宋恭敬地回答他说,他们实在急于归家。他说道:“我不想羁留你们,阿耳戈的水手们呀!我知道你们,也知道你们长途的恶险,也知道你们的心必定是十分想见伊俄尔科斯的海口。但为表示我的好意,在你们动身之前至少要从我手中收一个礼物。”这人说了话,便从岸上取了一握的泥土,向他们说道:“我将这泥土给我自己的族人,我是优里皮洛斯(Eurypylus),这个地方的国王,波塞冬的儿子。”在阿耳戈的英雄们中,有一位名为欧斐摩斯(Euphemus)的,也是波塞冬的儿子;他便轻轻地跳上岸来,和这位尚未识面的兄弟握手,接了他的一握土。但当他再跳上船时,这位主人却消失于空中了。众位英雄都十分惊异,知道他是一位不朽的神道。美狄亚说道:“他确是波塞冬的一个儿子,但不是他和凡间妇人所生的;他乃是海神特里同,波塞冬给他以这一片利比亚的荒原。至于那一握土,欧斐摩斯,你须好好地守着它,这是一件圣秘的礼物。”
现在阿耳戈离家不远了,但狂风又将他们吹得向北而驶,吹到了楞诺斯。他们因为恐惧暴风雨,便停船在岛上的港口。近于港口的一个城市的人,成群地到了港口来;但说来可怪,她们全是妇人,大部分还是武士。她们之中,有一个似为王后的,走出来说道:“你们是谁,从什么地方来,客人们?如果是商人,你们是被欢迎的;如果是海盗,请不要在这里掳掠,因为我们不仅带了武器,还会使用它们呢。”伊阿宋答道:“王后,我们不是商人,也不是海盗,不过是阿耳戈船的水手们,去取金羊毛的,现在已取到了,正回到伊俄尔科斯去。”楞诺斯王后听见了这话,她很喜欢,要求阿耳戈船上的人到了岸上,设宴款待,因为他们的名誉及他们的历千辛、冒万险的寻求,已传遍了各地。他们这一夜便和她同过,以后还住了五天,因为风很大,且还是逆风。第一夜,宴会之后,伊阿宋便问王后,她是什么名字,为什么楞诺斯这个地方,住民只有妇女而没有男子。她便告诉他们一个故事,这个故事使英雄们都惊骇不已,此后他们竟视女性为更怕的了。她说道:“先生,我的名字是许普西皮勒(Hypsipyle),我是楞诺斯前王助托阿斯(Thoas)的女儿。但不久之前,当他和岛上的男人都出外征战时,阿佛洛狄忒的愤怒却降临于我们妇人的身上,因为我们疏忽了这位女神的祭礼,她竟那么严酷地伤害了我们,当我们的男人们归来时,他们竟将我们逐去了,而以掳来的妇人们来代替我们。愚夫们!他们竟不知一个因受伤发狂的母豹乃不如一个被损害的妇人的可怕!我们被害的乃聚在一起会议;在一夜之间,当他们在睡时,我们的短刃杀死了楞诺斯的所有男人。我说,他们全都死了;只是我,违反了我立下的重誓,赦放了我的父亲助托阿斯,将他藏在一个箱中,抛于海上。这箱子或为过往的船所拾,或漂到别的岛上去,这全靠神道们的帮助,但我的双手则免了杀害老人的罪。”第二天,王后许普西皮勒使阿耳戈的水手们饱餐了之后,便要他们竞技游戏。她以一面工巧绝伦的金盾为奖品,奖给穿着全身盔甲去赛跑的胜利者。七位英雄加入这次竞技,全副武装,手上还执着矛与盾。楞诺斯妇人们讥笑着其中的一个人,名为埃吉诺斯(Erginos)的,因为他的头发灰白了,她们还当他是一个老头子呢。但埃吉诺斯却追过了其他的六人;当他从王后手中领了奖时,她们还在笑他。楞诺斯的妇人们逐渐地爱上了阿耳戈船上的人,阿耳戈船上的人也制止不住他们的欲念;因此,以后竟有许多楞诺斯的贵家是从阿耳戈船上的人传下来的。至于许普西皮勒呢,她也和伊阿宋生了一子,后来做了此岛之王。但五天之后,顺风吹起来了。阿耳戈船上的人都渴望回家,便坚决要动身,不管楞诺斯的妇人如何恳留。阿耳戈船上了帆,划着桨,如一只归家的鸽子一样,在微风之前疾驶着,直至皮利翁山可以望得见了,英雄们已经到达了伊俄尔科斯的港口。伊俄尔科斯的人,全都跑到海口,笑着哭着来欢迎他们,因为他们以为他们已经丧命了。他们领了伊阿宋和他的伙伴们光荣地到他父亲家中。在那一天,伊俄尔科斯是人人快乐家家高兴,只有一个人是且怒且恐着,那个人便是珀利阿斯。现在他必须让位给埃宋了,他尽力装出淡然无事地将王位让给了他,但他的心中却蕴着暴怒。且伊阿宋还将他所暴取的财产都取了去,有的阿耳戈船上的人还要置他于死地,为了他奸诈地叫他们去寻求金羊毛。但伊阿宋因了同宗的关系,却放了他去。当众位英雄看见了老埃宋复位,且参与了伊阿宋与美狄亚的喜宴之后,他们便各自四散,回归本乡。
珀利阿斯在伊俄尔科斯虽少人同情于他,然而他死得太惨了,市民们闻知他的死况的无不恐怖异常,他的两个孤女在街上哭着奔着,要求对伊阿宋及他的巫妻报仇,这也使他们很感动。城中的长老及领袖们便到了国王埃宋那里,代表全体市民,要求放逐美狄亚及伊阿宋出境。埃宋怕有暴动,便命令依法处置。美狄亚当众承认,她谋害珀利阿斯,她丈夫是一点儿也没有预闻的。但人人都知伊阿宋和珀利阿斯是死仇,并没有人相信她的话。所以长老们所组织的法庭便判决二人皆有罪,同时放逐出境。然后埃宋站起身来,当众掷了他的王杖,撕裂他的王衣,然而他却不敢违反这个判决,生怕人民会反叛他。他不说一句话,抱了伊阿宋的颈痛哭着,许多站在旁边的人也都哭着,他们都觉得这位老人与他儿子别后是再也不会见面的了。
伊阿宋如此地竟从他思念极久而定居很短的祖国被放逐出去。他和美狄亚商议了一会儿,都觉得他们最好还是到科林斯去住,因为那时的科林斯王乃是埃宋的一位朋友,又是他们的远宗。当他们到了科林斯时,国王克瑞翁()很客气地招待他们,要他们寄住在王宫中。但伊阿宋说道:“不必,国王,我们怕增加了你的负担。还是让我们租一个房子住在科林斯自己生活着吧。因为我虽然无家无地,却是一个富人,我带了金羊毛来。”然后克瑞翁随他自便;伊阿宋与美狄亚在他们的新居中很快活地过了好几年,不料此后却又发生了一件悲剧。
一个炎热的仲夏早晨,有一位年老龙钟的仆妇独自坐在科林斯城外的一所宏丽的大白屋的前天井中。屋后便是科林斯的护城山,屋前可望见整个科林斯城,寺观耸立,桅墙如林,再以外,黄澄澄的沙地直伸到无波的绿海中。但老妇人并不注意这一景色;她坐在柱廊的云石阶上,双眼凝注在前天井的门口,仿佛在很焦急地等候着什么人;她时时地深叹着,一行老泪流下她的枯颊。她等得不耐烦了,自己摇来摇去,自言自语地说道:“但愿神道们使阿耳戈这只船不曾驶行过,或者,在它到了我们的科尔基斯海岸之前,撞岩捉住了它而将它榨碎了!那么,我的女主人便永远不会为了爱上伊阿宋之故而离了家,离了国,永远看不见伊俄尔科斯,永远不会因谋杀了珀利阿斯而从那里放逐出来了……她在被放逐的地方是很快乐的,因为这个科林斯诚是一个好地方,她赢得了人民的心,直到昨夜,恶消息便来了。唉,天呀,这样一个不知恩义的奸贼乃成为她的丈夫吗?美狄亚为了他曾冒了千危万险,而他却竟弃了她——不说一句话地弃了她的孩子们——去娶国王克瑞翁的女儿!唉,伊阿宋今天结婚了!而我可怜的太太,伏身在她房间的地板上,哭得肝肠寸断。从她听到了这消息后,一点儿东西也不吃,一滴水也不入口。我劝了又劝,但她一点儿也不注意那么爱她的老乳母的话,她也许是石造的人。但这个情况是不会永久下去的……我知道她的性情……她不是一个易于控制的希腊妻子,肯驯服的被人欺负的……我怕,我怕这将驱使她做出……啊,老埃桑西斯(Xanthias)终于带了孩子们来了!现在我要警告他不让孩子们给他们的母亲看见,因为当我说起孩子们来安慰她时,她的眼光是那么致命的憎厌。但愿神道们变了这个凶兆!”
老乳母大怒地叫道:“真的,伊阿宋绝不会让他自己的孩子们被放逐的吧?他虽然无心对他们的母亲,总有心对他们吧!”埃桑西斯说道:“不,但他最爱他自己呢。总之,这是人性如此,你知道现在世界上,每个人都为了他自己。伊阿宋宁愿弃了他的孩子们,也不愿失了王宠。”老乳母哭了起来,叫道:“乖美的小孩子呀,想想看,他们竟有这样一个父亲!现在,他要不是我的主人,我真要咒骂他……”老人家阻止她说:“不要响,不要说坏兆头的话,他已有了足够的诅咒在他的头上了。听说,自昨夜克瑞翁的使者带了消息给她时,我们的太太已经咒得他够了。”老乳母说道:“那是真的,她还骂到新娘和她的父亲呢。我想,那位使者在她面前平平安安地退了去,真是万幸,因为她的愤怒是极可怕的。但最可怕的还是,她为了他们的奸诈的父亲之故,她竟也咒着她自己的两个可爱的小宝宝,祷求他们与他一同毁灭……”埃桑西斯不耐烦地说道:“谁管到一个悲怒着的妇人的诅咒呢?然而我要使孩子们不进美狄亚的房间去;请你也注意,不要告诉她我所听见的消息,因为这事尚未证实呢。”他呼唤两个孩子到他身边,领他们一同进屋去了。老乳母也跟在后面走着,忽然听见门口有人高呼道:“啊,国王要在这里和科尔基斯的美狄亚说话!”然后,克瑞翁走进了天井,他的卫队跟在后面,他是一个中年的身材高大、相貌美好的人,态度很庄严,但有点儿骄傲。当老女仆向他致敬时,他吩咐道:“请你的太太立刻到这里来。”正在那个时候,美狄亚如鬼灵似的走出了房子,站在他面前。她的样子很可怕,她血红色的袍子全都破了,她的黑发悬到她的膝上,她的脸色铁青,有如一个已死的女人似的。她以热灼灼的眼注视在他的脸上,问道:“你对我有什么旨意呢,科林斯王?”他庄重地答道:“我的旨意是,你,美狄亚,离开我的国土,带了你的孩子们同去。不要耽搁,立刻就走;我已经宣布了放逐你出境,非等到我看见你跨出国境,我不回宫。”美狄亚听了这话,哭了起来,她叫道:“天哪!我现在是完全被毁陷了!我的敌人们将我剥光了!我没有帮助、没有希望、异常可怜。但听我说,克瑞翁,我非说不可;你为什么要驱逐我?”国王道:“明白地告诉你,我生怕你会对我的女儿下毒手。我知道你是个奸诈的妇人,富有魔力,且因失了你的丈夫而愤怒着。我真是要谨备地怕着你。啊!我听见人家告诉我,你还恐吓地说,要对新娘、新郎以及新娘的父亲复仇。我要及时地防止这种危害。”美狄亚说道:“唉!国王乃竟因流言而驱逐了我吗?这是真的,我对于药草及咒语,略会一点儿——但愿我的圣父不曾教给我——所以不明白的许多人便加我身上以鄙下的巫术,但我乃必须因为他们的无根的流言而被驱逐吗?至于恐吓的话呢,如果我真的在初听见消息、神志昏闷时,说了什么话反对你及你的女儿,相信我,我实已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话了。在我神志清醒之时,我绝不会犯那么大罪要来叛抗一个天命的国王的。不,克瑞翁,我为什么要怨恨你呢?我想,你并没有错待了我;你有全权将你的女儿嫁给你所收留的人;我所恨的不是你……是我的丈夫。他虽然错待了我,我却是一个弱者,还不服从了吗?我将不怨怒……我愿你们三位都因这次的婚事而快乐……仅要求你允许我和我的孩子们住在这里。”克瑞翁答道:“这些都是好话,太太,但我即使听了这一席话也不能相信你。不,我现在觉得你比我从前所想的更为危险了;要防备一个禁制不住她的愤怒的妇人容易,要防备一个沉默自制的妇人却难。走开,那么,立刻,不要多说什么!即使用尽了你所有的智计,也挽回不了我已决的心。”然后美狄亚突然跪在他足下,抱着他的膝啼啼哭哭地恳求他可怜她,看在乞求者之神宙斯的面上,看在他自己新婚的美丽女儿的面上。但他聋塞了双耳,不听她的恳求。他命她放松了他,立刻动身,否则卫士们要来拖她走了。她仍然跪在地上,抓住他的袍,叫道:“听我说,国王,只要一会儿,因为我现在请求的只是一件小小的事。我愿如你所命地离了开去;但请你宽限我一天工夫,使我得以预备旅途中需用的东西。还想一想,我究竟到什么地方去,为我的弱小无依的孩子们找一个安身之所。唉,克瑞翁呀,请你可怜他们!你自己也是一个父亲呢;他们现在是没有父亲的了!我一点儿也不顾到我自己这不幸的身子。所有我的悲哀乃是想到他们前途的艰苦,无家无友的,沿门流浪。”她停止了,因为哭泣阻止了她的发言。国王不为所动地说道:“我不是一个专制者,美狄亚,也不是性情凶暴的人。不,真的,我有好多次还因为我的慈悲而受害受损呢。虽然我知道最聪明的是拒绝了你,但你却终于有了在科林斯多留一天的自由。不过我要警告你,如果你和你的孩子们在明天日出之后还在我的境内逗留着,则你将要被杀的。所以你要注意,不要耽搁了你所求的时间。我想,这个时间供你心中所想的复仇之用,是太短促了。”国王说完了话,便和他的卫队同走了。美狄亚不动地望着,直到最后的一个卫士走出了大门。然后她苍白的脸上,现着可怕的微笑,转身对老乳母说道:“那个蠢材!我本来完全在他的权力之内,而他却将他自己放在我的权力之内了。你听见了没有,老乳母?他给了我今天呢!”老乳母并不安慰地说道:“这一天对你有什么好处呢?你既然必须被放逐了,今天走或明天走又有什么大关系呢?”她的女主人凶狠地说道:“假如没有大关系,你想我肯在那个人面前自卑——向他跪着吗?我,美狄亚,还哀哀地乞求着吗?我告诉你,他盲目地蠢蠢地那么轻轻地允诺的这一天,将看见我将我的仇人们都置于死地……啊,这个克瑞翁和他的女儿,还有……她的新郎……都要成了尸身,在前面太阳西下之前。”老乳母听了这话,高声地哀叹着,嗫嚅地说出微弱的抗议。但美狄亚并不注意到她,只是自己计议地说着:“我将怎样杀害他们呢?……我知道千种方法……毒药对我自己是最平安的……是的,但他们一死则我必会被人疑惑了——科林斯人将追上杀我了。这是障碍之点……并不是我要生,但他们死了仍被复仇,则将消灭了我的胜利。唔,这一天在我之前……我将等一会儿,也许偶有可以脱逃的方法;如果没有……我的短刀今夜将找到他们的心头,虽然我红着双手被捉住了,受到最坏的待遇。”美狄亚这样自言自语着,迅快地走来走去,有如一只被人囚在笼中的林中美丽的野兽。她走到快近门口之处,忽有一个人走了进来,她看见这个人,低喊了一声,站住不动。因为这是伊阿宋;俊美的身体穿上了全新的紫袍,金黄色的光泽的头上戴了花冠。但他的脸上的忧容却很不像一位新郎的样子,而他的双眼,当与美狄亚的眼相碰到时,也有点儿恐惧。这两个人彼此默默地互视了一会儿;然后伊阿宋换上了一副愤怒的容色与声音,有如一个人知道他自己是不会被宽恕的,匆促地说道:“有多少次我警告过你,美狄亚,要你不要那么乱发脾气,总是没有效力!好,你看现在得到了什么;如果你静静地服顺着,他便可保有这个家庭和你的一切安乐……但不,你却大怒起来,恐吓咒骂王家,因此便这样得到了放逐的责罚……这是国王的意思,不是我的,你必须明白;至于我,随你如何称心称意地责我、骂我;真的,我已经尽力去劝克瑞翁宽恕了你,但他不听我的话!你看,这乃是你自己的过失,使你被逐出科林斯……然而,我并不是来责备你的,美狄亚,而是来看看你,是否旅用有所缺乏。如果你自己或孩子们要用什么,你只要开口……我有黄金可以用,我恳切地愿你,不致缺乏什么,因为,你虽憎我恨我,我却是永远对你好意的。”
[2]指战神阿瑞斯。
[3]伊阿宋,即“医者”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