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绝不是那样的,”海蒙严肃地答道,“我对于恶人决不表示敬重。”
“那个女郎不是浸染了罪恶的吗?”国王叫道。
“那是我们全底比斯人众口一词所否认的。”他的儿子答道。
“底比斯乃指导我的政策的吗?”克瑞翁说道,“每一个地方都不是这样的吗,国家乃是属于国王的?”
“如果国家属于一个人,则此国家并非国家了,”海蒙说道,“如果你施展你的专制手段,最好选择一块沙漠无人之区。”
克瑞翁睁视他一会儿,然后不经意地说道:“这个人似乎是那个妇人的同党了!”
“如果你是一个妇人——是的!”海蒙答道,不再能够自制了,“因为我的一个目的正恰恰地是要为你服务。”
现在他们父子俩的语锋如刀刺似的一往一来:“你这恶徒,乃敢公然地与你父亲相抗争吗?”
“哎!为的是我看到你对于正义有违反之处。”
“什么,乃为的是维持我的国王的威权吗?”
“当你把神道们的特权践踏在足下之时,你便不再握有王权了。”
“啊,龌龊的东西,比之一个妇人女子还柔弱!”
“但,至少,不要那么软弱地降服于不名誉之前。”
“然而你的所有废话都只为了那个妇人之故而已。”
“不,这都是为了你和我,且为了尼脱神道们。”
“你这为妇人女子所束缚住的奴隶,不要想欺哄我。”
“如果你不是我的父亲,我便要加你以不智的称号了。”
“你将要悔悟去这样教我以智慧——为了你自己不智之故。”
“什么,只许你一个说话,别人都不敢回答一句吗?”
“我说话是有目的的——那个妇人永不会成为你的新妇……在这世界上。”
“她必须死,那么……她死了,还要连带地……死了别的人。”
“那么……你竟益无顾忌地拿话来恐吓我吗?”
“假如这是反抗无用的决心的一种恐吓!”
“无用,你说的吗?”克瑞翁叫道,因愤怒而战栗了,“现在,我对天立誓,你要好好地偿付这场无礼的蔑辱的代价……啊,里面的奴隶们!带出那个可恶的东西来!她立刻便死在此地……在她新郎的面前。”
他这样说着,便以匆促的步伐向市上而去。
“他从我们这里飞跑地去了,啊,国王,有如一个不顾死活的人!”长老的领袖鼓勇说道,“他是一个少年人,为痛楚所为,蓄着危险思想。”
“随他做最坏的事去吧,让他去想要翻天覆地吧,我什么都不管,”克瑞翁愤怒地说道,“但他能够救那个女郎于死亡。”
“但你不都杀死她们俩吗?”长老叫道。他的同伴中立刻起了一阵咿唔之声:“不,不,那一定不可以……那位妹妹显然是没有罪的。”
克瑞翁虽专制,但他却不能不留心到他觉得全底比斯都要响应的一个抗议。“我忘记了,”他说道,“你提醒我很好。伊斯墨涅必当释放,因为她本是无罪。至于对付其他的一个,她的命运将要是这样的,我们的国内不要沾染到血罪了。因为我要将她带到城外的荒区中去,你们都知道,那个地方乃是在岩石中掘成的葬穴。有的穴还没有葬人……安提戈涅将被幽埋于一个岩穴之中,放一点儿食物给她,依着旧俗,以避免公共的不洁。那么她的血可以不沾染在我们的底比斯了。她在那个坟中,唤着地府之神,她的唯一的神,她可以成功……我很知道……脱避了死亡;如果不然,她至少徐徐地知道加荣于他的人民乃是徒劳无益的事的真相。”克瑞翁说了这几句话,转身走进宫中,长老们来不及回答他一句话。
这些年老的底比斯人深为他们刚才所亲见亲闻的那一场争论所感动。他们那时候的人,照那时候的习俗,看见一个儿子胆敢与他父亲斗嘴,乃是远非我们所能想象的一件骇人听闻的事,这事比起一个女子的判决死刑来似乎更为重大。所以,当他们现在营营地以悲戚之口音聚谈着时,老年人的谈资却是说到爱神的不可抗的权力,竟会驱使他的俘虏破坏神圣的父子之道。但当他们正喋喋着这事时,安提戈涅被她的刽子手们领了出来;长老们看见这个景象,禁不住流下泪来。她注意地望着他们,说道:“看我,我祖国的市民们,现在正出发到我最后的途程上去了……我最后一次看见太阳的辉煌的金光,那将不再使我快乐了。至于地府之神呢,那对一切人说再会的,将领导我到了阿克龙(A)的河岸上;或者那结婚之歌为我而唱着……不,这是阿克龙,我必须嫁给他。”
公主脸上的神色与语音使长老们由怜恤一变而为诧怪。“光荣的、为人所赞颂的人,”他们叫道,“你到‘死谷’去了,你不死于病,也不亡于刀兵,但你将活活地自己摇拖地走下了地府,这是凡人所不曾前闻的。”
这位女郎这时想到的乃是她的岩穴的葬坟,所以她比她自己为岩石所包身的尼俄柏;但无论谁看见她站在那里,那么镇定安详,那么云石似的苍白,几乎也要幻想使菲里琪亚皇后变成一尊石像的变化也已降临于她身上了。然而,在那个面具之下,她的内心却渴望着从那些老年人那里听到一句人类的同情语,他们都是从她幼少时便都认识她的。
“但尼俄柏是神圣的,你知道,且她也是神道们所出,”长老的领袖申斥地说道,“至于我们呢,全都是凡人所生的。然而一个妇人的命运乃与女神们相匹敌,乃其伟大的光荣,不论当她还活着时,及以后当她死时。”
“不幸的我呀,我是被讥嘲了!”安提戈涅叫道,“现在,敢对着我们古代的诸神而言,你们乃不能忍耐到我走开去以后吗?……你们乃必须当着我的脸唾斥我吗?啊,狄耳刻之嗣!啊,乘着辉煌之车的底比斯的区域,你,至少,要证明如何地在一切朋友之中,无一个为我悲伤者,我乃竟受到被幽于一个不自然的坟墓的幽穴之中的责罚……可怜的我……我乃不能在地上或地下找到一个家……找到一个活友或死友!”
“因了你造次的举动,”长老的领袖叹道,“你自己的投身与正义的高座相撞了,我的孩子……而重重地跌了下来。但在我心上却想起来,在这场不幸中,你付的是……你父亲的罪恶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