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七雄攻打底比斯
许多的名王在古代的名马之区——阿耳戈斯——统治着,或以智雄,或以力显;但在他们之中,最聪明最有力的乃是阿德剌斯托斯,且又是爱民如子。他的第三代的祖先乃是比托阿斯,大先知者墨兰浦斯的兄弟;这两位兄弟如何会到阿耳戈斯来为王的故事,上文已经说到过。现在,这两位亲爱异常的兄弟,终生共治,一无违言;但在他们死后,他们的儿子们便因互争王权而战斗着。在这两家之中,发生了长久的仇视与战争;有时这一家胜了,有时那一家胜了。最后,阿德剌斯托斯继了他父亲塔罗斯的王位;但他为王不久,便为墨兰浦斯家的子孙,他的宗人安菲阿剌俄斯所逐而退出国外。他偕了家人在阿耳戈斯国境之外的西克安(Si)城中避难,因为这城的国王波里卜士乃是他的岳父。他到了西克安不久,波里卜士便得病而死,因为他没有儿子,他便留下他的国家给了他女儿的丈夫。于是阿德剌斯托斯统治着西克安,在那里统治了三年,都平安无事;但他的心仍在于他的本土,他的一念便是要得回他父亲的王位。但他不敢开始宣战,因为西克安的人民比之阿耳戈斯是少得很多;并且,他也惧怕着安菲阿剌俄斯,他的势力之及于人民者既深且巨,因为他不仅是一个有名的勇士,而且还是一个预言者与先知,传袭了墨兰浦斯的特技。但命运却注定着,安菲阿剌俄斯不失败于战争,却失败于一个妇人之手。
因为阿德剌斯托斯有一个美貌的妹妹,金发的依丽菲尔(Ehphyle);安菲阿剌俄斯从他们孩提同在一处游戏着时便爱上了她。这位女郎和她哥哥一同逃到西克安去;当安菲阿剌俄斯见不到她时,他的生活便完全陷入于郁郁不乐之境。过了三年之后,他为渴念所迷住,便差了一个使者向阿德剌斯托斯说道:“给我依丽菲尔为妻,我们之间和平相见吧!因为我预备要将阿耳戈斯的一半给了你作为她的聘礼。”
但阿德剌斯托斯对使者说道:“请我的宗人自己到西克安来,我们可以面对面谈这件事。我要做他的保人,在你面前立下重誓,担保他来去概不受害。”
因为聪明的国王心中自念着:“如果安菲阿剌俄斯一看见我的妹妹,他一定会付给我所要求的任何聘礼,却绝不愿意失去了她,她现在比之她离开阿耳戈斯时更美丽十倍了。”
事情竟如所料地发生,安菲阿剌俄斯一听见使者之言,便立刻赶到西克安来;国王亲亲热热地迎接他,而依丽菲尔也已得到她哥哥的授意,站在旁边,微微地笑着。从那时起,他便紧紧地被捉住在她的美丽的强固的罗网中了。当阿德剌斯托斯提出了聘礼的名目时,他也并不拒绝地答应了下来;这聘礼是,不仅平分阿耳戈斯,且还要给他以阿耳戈斯的王位,作为这个婚姻的条件。于是兄妹俩彼此互看了一下,她脸色变得玫瑰红色地说道:“你将允许我一个要求吗,我的将来的夫主?”
“一千个,我心中的小姐。”快乐的情人叫道。
“不,我只要一个。”依丽菲尔答道,“而这个要求,我也要向我哥哥求允诺。如果你和他将来再发生冲突时,那么,让我来居间调解。立誓,国王们,说你们要这么办!说,你们在争辩不决之时,一定要由我来判断!因为我虽是一个柔弱无知的妇人,我想,你们将不能在一个同样的深爱着且有着同样的责任于你们两人之外选到一个更可靠的公断人。啊,我的主人们,不要拒绝!你们想,我是一个妻,又是一个妹妹,假如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仇视,我便要如何地可怜呀!无论谁得了胜利,我都必要忍受到一切失败的痛苦。”
“你说得很好,我的妹妹,”阿德剌斯托斯叫道,“如果我们的宗人肯这样立了约,我也将高兴地照办的。”
“我不要求更好的东西了,”安菲阿剌俄斯说道,“我要歌颂天神们,依丽菲尔;为了他们竟使你有了这个好念头,这个约将带了永久的和平给阿耳戈斯。来,阿德剌斯托斯,让我们以最严肃的方式立下此约吧。”
在西克安有一座圣林与祭坛,是预备祭献低等的女神们用的;这些女神,各地的人称呼不同,而西克安人及雅典人则名之为欧墨尼得斯,那便是“和善的神们”之意。她们具有不可侵犯的神力,她们对于流血者及破约者的复仇之力是最厉害的。现在国王引了安菲阿剌俄斯到了这个地方去;他们如仪地一同立着约;他们杀了一只黑羊,将它分为四股,他们每个人都站在两股祭羊之间,宣言道:“如我之献了这只牺牲给欧墨尼得斯们一样,如果我破了誓约,我也要这样地献了我自己给她们;如它的血之倾注在地上,它的身体之离切成片;如果我不实践我对我的宗人所立的信约,我也要成了这个样子的。”
安菲阿剌俄斯立了此约,永不曾想到这个立约之事,乃是阿德剌斯托斯暗示给依丽菲尔提出的,乃是他的计谋之一。但安菲阿剌俄斯原是一个先知,他怎么会不知道他们的计策呢?原来,这位安菲阿剌俄斯,他虽具有过人的智慧,却有一个孩提的心;他自己一无心计,便也梦想不到他人会设计对付他。并且,爱神已将他作为己有;那位爱神如要制伏什么人,他便先使他盲了目。所以,那一天,安菲阿剌俄斯娶了依丽菲尔之后,便回到阿耳戈斯去成为最快乐的人,和他同归的乃是他的倾慕了那么长久的新娘;为了她之故,他甘愿退下他的王位。
十年过去了,阿耳戈斯和她的王家一点儿也没有乌云来蔽盖他们的发展。国王阿德剌斯托斯从种种的证据中,知道了安菲阿剌俄斯具有神给的预言未来的能力,及他灵魂中的忠实;于是他竟完全信托了他,无事不和他商议。他们之间也没有一点儿不幸的阴影发生。他们俩对于过去的仇视已都忘记了;或者记起时,也只微笑置之。至于依丽菲尔呢,她已是两个小儿子的快乐的母亲了,她在起初所给她丈夫的伪爱,现在已是真正的了;她是那么温柔爱顾。阿德剌斯托斯也生了几个孩子;他的妻,在西克安时已为他生了二女,他们回到阿耳戈斯不久,又为他生了一子。
现在,他的两个女儿已经长成美丽的女郎了,国王开始想要将她们嫁出去;他差人到德尔斐去问神,他应该将她们嫁给什么样的人。天神由他的女祭师口中答复他道:“让阿德剌斯托斯嫁一个女儿给一只狮,嫁一个女儿给一只熊。”国王一点儿也不明白神意,所以他便到安菲阿剌俄斯那里去。“这是什么意思?”他说道,“阿波罗要我将一只狮和一只熊作为我的女婿。他讥笑我吗,你认为?”
“不,”先知者答道,“如果你今天傍晚,在太阳下山之后到城门边去,你便可看见他所说的狮和熊了,且愿意将你的女儿们嫁给他们。”
于是阿德剌斯托斯在黄昏时便到城门边,城门已经因夜晚而闭上了,且已加之以锁。正当他走到时,城门外忽然发生扭打争吵的声音,他命城上的看守者望下去,告诉他是什么事。“下面有两个武装的人,”看守者叫道,“他们已经拔刀相斗了。”于是阿德剌斯托斯吩咐他们开了城门,飞快地走了出去,将他的拄杖隔于两位斗者之间,说道:“不许打,先生们,不管你们是谁!你们要知道,我是这里的国王,在我的城门前不欲有争吵之事发生。”两位旅客见了他的容色与声音的严肃有威,便将刀纳入鞘中。他问他们是谁,为什么在此争吵。一个说道:“阿耳戈斯的国王,我立刻便要告诉你我的姓名及使命。至于争斗呢,是这个人开始的,不是我,因为我见你的城门已经闭上了,我便倒身在城洞中睡着,以待天明;然后这个人来了——我不曾认识他——以他的足踢我,要我让给他好的睡位。我是一个国王之子,肯那么驯顺地屈服于这个侮辱之下吗?不,对着阿瑞斯立誓!”
“我要你知道,国王之子,”另一个人叫道,“我的身世也并不低下于你,且还要比你高明些,假如你敢挑着我斗,我的刀将要证明。”
“不要那么暴躁,旅客。”阿德剌斯托斯说道,“来,你们今夜一同住在我的宫中去,在酒杯之中消除了争端吧。”
两位王子都感谢着他的好意,高高兴兴地跟随了他进宫。他们一进了火光明亮的大厅中,阿德剌斯托斯便注意到,先来到了城门边的那一个人,他的盾上雕的是一个狮头,而后到的人的盾上饰着的是一个熊头。于是他明白,这两个人乃是神示中吩咐他给他们以他的女儿们为妻的;这事使他很高兴,因为这两位少年,相貌都很俊秀,且似乎也都勇猛无前。所以他竭力地张设盛宴以招待他们;当他们既醉且饱之后,他便客气地询问他们的姓名及身世。“我的名字是底特士,”执了狮盾的人说道,“虽然你不认识我,国王阿德剌斯托斯,我却是你的世交。因为卡吕冬国王俄纽斯乃是我的父亲,我们两家是很老的老朋友了,至少是他这样告诉我的。他吩咐我到阿耳戈斯来求庇护,因为我误杀了一个人,不得不逃出了祖国。”
“你真是可敬的俄纽斯的儿子吗?他乃是我父亲的及我自己的朋友。”阿德剌斯托斯叫道,“现在格外地欢迎,底特士;将我的房子当作你的,我请你。不要以你的流放为戚戚,因为在阿耳戈斯,你将找到一个新家;且在我,你将找到第二个父亲,如果你愿意。怎么,现在我想起来了,你的母亲乃是一个阿耳戈斯的人,所以你已经是半个市民了……但现在,我的另一位客人,我很想知道你的姓名和历史。”
“我的名字是波吕尼刻斯,”执着熊头盾的少年答道,“我父亲是一个国王,他以他的智慧、有力、光荣……而现在,唉,则以他的不幸……著称于全希腊……他乃是底比斯的俄狄浦斯。关于他的事,我不必多说……突然降临于他身上的不幸是人人都知道的。但这乃是我到阿耳戈斯来的原因:当俄狄浦斯从底比斯流放出去时,他的王位落于他的两个儿子之手,我自己和厄忒俄克勒斯;我们并不分国而治,我们同意彼此轮流为王,一个人为王一年。我是长子,做了第一年的王,然后依约将王位交给了厄忒俄克勒斯;但当一年届满了时,他却不肯退位而去,卑鄙地欺诈了我。他说,他将维持他所已得的,并且还恐吓我说,如果我不立刻离开底比斯,他便要置我于死地。我除了逃走之外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呢?……我的恶弟占据了我们的家和财产,王家的卫队在他的指挥之下,市民们也帮着他,说起来他们真是可羞呀!你看,国王,我,一个被流放的人,一个漫游者,他的唯一的希望乃在求人申雪他的不平,所以我到了阿耳戈斯来,求你和你的人民帮助;因为我很确定,凡帮助我打仗的一定可以得到胜利,天神们是在他们的一边的。”
“高贵的波吕尼刻斯,”阿德剌斯托斯说道,“我也欢迎你住在我家中,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你自卡德摩斯一脉相传的伟大的祖先。你诚然是太为你的弟弟所欺负了;而我也很愿意看见你的不平得以大白;但要和七城的底比斯这座坚城相战争,则是一件非常危险的工作。在我的意中,有一条较好的路给你走,这我也曾对底特士暗示过……但现在让我明白地对你们俩披露了吧,王子们!我生有两个女儿,在这个多美女的国中实在不能算得美;她们有了富裕的妆奁,原不怕没有求婚的人,但我没有看见两个人比之你们俩更使我高兴将女儿给了你们为妻的。因为我看出你们乃是名家的真正后裔,而你们之到了这里来,我想,也不是没有神道们的指示的。所以,如果你们答应留居在阿耳戈斯的话,则你,波吕尼刻斯,娶了我的大女儿奥琪亚(Argeia);而你,勇敢的底特士,将有了她的妹妹狄辟尔(Deipyle)为妻。”
那两位流离在外的人当然是答应了下来,且颇以突然而来的佳运自喜。第二天早晨,那两对夫妇便举行了婚礼;礼仪甚为绚烂隆重,有七天工夫,阿德剌斯托斯款待一切来人以盛宴。他的女婿在阿耳戈斯和他们年轻的妻快快活活同住了一年。
但波吕尼刻斯怀着对于他兄弟的死仇,不报仇是一天也不得安逸着的。直到后来,他以许多次祈请,且允许功成后分给以许多的掳获物,最后乃得到了阿德剌斯托斯的允许,和底比斯人宣战。不过,至少要先得到安菲阿剌俄斯及其他阿耳戈斯的领袖们的同意。于是阿德剌斯托斯召集了首领们来会议,将这件事情提出来讨论。当波吕尼刻斯说明他的战争的原因后,每个首领便都依据着当时的风俗,依次地说出他的意见。其余的首领,以勇敢的底特士为首,都主张宣战;但安菲阿剌俄斯等到大众都说完了时,他却站起来说道:“啊,国王与阿耳戈斯的首领们,你们要小心,不要加入这个人的争斗之中,否则你们便要将放置于他身上的咒诅带到我们身上及我们的城市中来了。此咒诅,即他父亲俄狄浦斯所说出来的。是的,波吕尼刻斯,你忘记了吗,当盲目而可怜的老人被逐放出底比斯国土时,他咒诅着你和你的弟弟,因为你们用了最不人道的方法,不肯去帮助他!”
“我们能够做什么呢?”波吕尼刻斯说道,心中十分抱愧,“德尔斐的神道命令说,他要被流放出去。”
“但神道并不要他无人帮助地孤独地走去,从这一家到那一家地乞求着他的面包。”先知严肃地答道,“神道也并不是说,他自己的孩子们应该在他最需要之时离开他。所以不要推在神道身上去,所要责备的乃是你的硬心肠。你们,阿耳戈斯人,我现在及时地警告你们:谁为波吕尼刻斯而战的,不是去和血与肉作战,乃是去和黑暗而可怕的势力作战——一个被侮辱的父亲的诅咒。”
安菲阿剌俄斯这样说了,便转身离开了会场;他们全都沉默不言地坐着,诧怪于他的言语。但那时底特士说道:“同伴们,先知们信托着符记与兆头,但让我们战士们且信托着我们的刀。至于俄狄浦斯的咒诅,波吕尼刻斯为什么怕它比怕厄忒俄克勒斯还甚些?就好像他们俩都要同样地遭遇到它;但仅以我们现在的事件而论,则波吕尼刻斯的一方面是对的,而他弟弟一方面则为一个篡位者。在我,那已经是足够忍受的了,任何爱护正义以及要以力量得名的人也该是如此。所以到底比斯去,我说!”
“说得好,勇敢的底特士!”所有的首领都叫道,他们又生了勇气,“到底比斯去,到底比斯去!”
但阿德剌斯托斯说道:“不能没有安菲阿剌俄斯,朋友们;因为你们知道他在人民间的名望,既以先知著称,又以战士著称;除非他和我们的军队同去,否则,他们便将以为胜利是未必可望的了。”
“唉,国王,这句话毁了我了;”波吕尼刻斯叫道,“因为你将永不能劝了他去。”
“你放心吧,孩子,”国王答道,“我知道怎么对付他。和我同到他家里去,你就将要知道。”他解散这个会议,吩咐他们检集人马,以备争战。
当他们同到先知家中去时,阿德剌斯托斯便告诉波吕尼刻斯以他们从前所订的约,以及安菲阿剌俄斯怎样必定会退步而向底比斯进行,只要依丽菲尔说出那句话来。“我们要先到我妹妹那里去,”他说道,“告诉她所必定要说的话,其余的事便容易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