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身上?”俄狄浦斯悲苦地叫道,“难道我是他们的争夺物,不论现在是活着或是死了都好吗?”
“是的,因为从前把你践踏在下的天神们,现在又将你抬高了。”伊斯墨涅答道,“所以,我必须预先警告你,这时,克瑞翁他自己正在路上,要来带你到……底比斯的边界上,那边界,你是不能越过的。”
“我不明白你。”她父亲说道,“你说得更明白些,孩子。底比斯人如此对待我是什么意思呢?”
“他们将派人在边界之前监守着你,”她答道,“因为,虽然你的出现将是他们反抗一切敌人的安全保障,然而他们却不欲使你住于他们之中。”
“但至少,当我死了时,他们总要埋我骨于底比斯的土地上了吧?”俄狄浦斯渴望地说道。
“不!那亲人的血液的污点,不允许那么办。啊,我的爸爸!”伊斯墨涅叹道。
“那么,他们将永不会把我放在他们权力之内的。”他叫道,“但告诉我,你的兄弟们也听见这个神示了吗?”
“啊,两个人都听见的,他们都很相信。”伊斯墨涅说道。
“难道这两个恶徒,”俄狄浦斯叫道,“虽然他们知道我可以合法地复回我的家中,竟牺牲了一切亲子之情,徒以保着王位为念,竟允许把我当作囚人禁囚着吗?”
“这些话听来真难过,”伊斯墨涅哭着说道,“但我必须承认他们是实在的。”
“那么,但愿天神们永不要减轻了他们之间的前定的仇视,”俄狄浦斯说道,“但愿我有权力指挥着我的两个儿子现在的对垒中的战争……至于这个程度,他,现在握着王杖与王位的,将不再住在底比斯之内,他新近被逐出国的,也将永不再得回家!”
听了这些话,他的两个女儿高声地哭了起来,而科罗诺斯的长老们禁不住喃喃地表示他们的不赞成。然后,盲人热情地说道:“听着,你们雅典人,请你们为那二人及我下一判语。你们知道,当我,生育了他们的父亲,不幸被逐出国时,他们不认我,拒绝给我以援助;不,且由他们之手,我乃被宣告为一个不法者而被逐出去……他们将要说,也许,底比斯国家之逐我,不是由于我自己的要求吗?不然的,朋友们,在那些最初的可怕的时候,当我的唯一意念只欲在当时当地被视作一个谋杀者而由众人投石以杀死我时,原没有要一个人帮助我以成全我的愿望;这是过了很久之后,当我的痛苦已是平息了下去,我看出我的狂心的受罚已超出我的罪孽所该受的了;这乃是在那个时候,国家判决我以永久的放逐。那时,我的两个男孩子该当扶翼着我……但他们并不,他们并不说一言半语来把他们的父亲从一个逐人与一个乞丐的命运之中救出……而这两个,她们虽是女孩子,却用尽了她们的小小的能力以看顾着我;我靠着她们求得供养、保护,以及所有的孝顺的看护……但她们的兄弟们却选择了另一条路,坐在王位上,执着王杖,俨然做了底比斯的国王。啊,让他们坐下去吧!但他们将永不能有我为其同盟,卡德摩斯族在他们的统治之下,将不会有好处的。那是我十分确知的;不仅由于这个最近的神示中表示出,也由于阿波罗在好久以前对我说的话。所以,且任底比斯人派遣了克瑞翁,或任何有爵有力的别的领袖们来寻求我;因为如果你们朋友们肯维护我,和你们的神圣的保护神在一处,则你们将为你们的国家得到一个有力的援救,而我的敌人们便将有了困厄与苦恼了。”
长老们深深地注意地听着这些话,当下他们在一处商议了一会儿之后,他们的领袖便说道:“你是值得怜恤的,啊,俄狄浦斯,以及你的女儿们!且更因了你宣言你自己为我们国家的救主,我们很愿为了你的福利而指点着你。”
“那么,请你就说吧,我的好友。”俄狄浦斯答道,“请你们指点我,有如对于一个立刻便会遵从你的吩咐的人。”
“那么,且对于你最初走近的那些神道——你且践踏上她们的土地的——赎罪吧!”领袖说道。
“以什么仪式?”俄狄浦斯问道,“教导我,朋友们,我该怎么办。”
“第一,”领袖说道,“你必须用洁净的手,从那边涓涓不息的圣泉上带了水去奠祭,在水中掺了蜜——不是酒——放在染画的钵中;这钵正像我们捧在手中的,是出于一个有技能的艺术家之手。先用雪白的羊毛,缠绕着钵的口与柄,然后面向东方倾注出祭水来;每一钵倾注三次,到了第三次时,钵中所有水全都倾出无余。然后,你必须三次放了九枝橄榄树枝于那个所在,向左与右,这样地祷求着道……”
“啊,请你教导我那祷辞,那是最要紧的事。”
“但愿那些我们名之为仁慈的神,以仁慈的心接受乞求者以救他。”长老尊严地背诵道,“用这几句话祷求着,让和你同在的人也为了你之故而同声祷着;不许高声,只许轻声地慢长地恳求着;然后离了开去。留神你走时不要回头望!如果你听从了我的话办好这些事,我便将勇勇敢敢地站在你身边;否则,异乡的客人,我真要为你战栗不安了。”
于是俄狄浦斯努力要从他岩石的座位上站起来,但为疲倦所阻,他又沉坐了下去,说道:“我不能往前走了,我的孩子们。两个衰弱之点拖我下去:缺乏力气与我的盲目。让我们当中的一个去为我办好了这些祭礼吧;因为我想,一个人去祭献比一千人要有益,如果爱灵激着他。快去办成了这事——但不要两个人都离开了我,因为我没有指导是一无帮助的。”
“我要去办这件事,爸爸,”伊斯墨涅说道,“不过,我还要知道要在什么地方祭神。”
“在这个圣林之前,女士,”一个长老答道,“我要指示你那个地方,供给你以所有祭时应用的东西。”
“那么,让我们走吧!”伊斯墨涅说道,“安提戈涅,看着我们的爸爸,等我回来……”
这个时候,太阳已向西走,虽然长昼的炎夏还不曾到了近暮之时。一阵凉风从海上吹来,吹过桂树与橄榄树,树叶簌簌作响;一时,没有别的声音来打破这里的沉寂。因为俄狄浦斯将他的灰色的头靠在安提戈涅的肩上,已经入睡了。科罗诺斯的长老们则沉思着,不动地环绕他们而坐着,等候着事变。大约半小时过去了,有一位少年人,穿着华服,快步跑着而来;当长老们站起来迎接他,对他致敬时,他以一种姿势回答他们;然后他以他的锐利的黑眼凝望着甜睡的流浪者与他身边的女郎。“忒修斯在这里了,我的爸爸。”安提戈涅微语道,她知道这个少年人必定是谁。盲人听了这话,坐了起来,屈身向前,以一种可怜的姿态专心听着。忒修斯立刻开言,以一个国王对于他的同等的人说话的尊重的敬意说着:“我认识你,不仅为了以前关于你盲了眼的不幸的报告,啊,拉伊俄斯的儿子,也为了我新近才知道的事;因为你的衣服与你的受苦的仪容,已很明白地表示出你是谁。我以心感的同情,问你,不幸的俄狄浦斯,你为何到我国中与我这里来求庇护,你和你的这位为你打理一切的不幸的女郎?请说,因为你所要说出的忧愁,我也碰巧知道。我也是养育在他处,像你一样地,我,更甚地,且曾在一个异国战胜了所遇的许多危险;所以,我对于一个像你一样的异乡人,从不曾转脸背向过的。在我的权力之内,我总能极力地帮助他一切。因为我很知道我乃是一个男人,同你并不两样,不能称明天为我自己的。”
于是俄狄浦斯说道:“忒修斯,你的表白如此简明高贵,允许我回答你几句话。因为我是谁,祖先是谁,从何国而来,这你都已知道的了;所以,除了我要告诉你以我所欲求于你的以外,并无别事……你要知道,那么,我之来此,乃是给你以这具可怜的身体的。在外表上看来,这是一件无用的礼物,然而实际上却比任何式样的美物还要有福利,是的,它将带给你和你的国家大大的福利;但那个福利究竟是什么,则你必须等候着它来才明白。”
“那是什么时候呢?”忒修斯诧异地问道。
“当我死了时,你要给我以埋葬。”俄狄浦斯答道。
“那么,你所要求于我者乃是最后的葬礼了。”忒修斯说道,“这诚然是一件小小的要求;但除了那未来之事以外,告诉我,现在我还有什么可以为你效力的。”
“现在以及以后你所能为我置备的事,全在我刚才所说的一件事上。”俄狄浦斯说道,“但记住,我所要求于你的这并不是一件轻小容易的事,这是一场战斗。因为我的孩子们,啊,国王,计划着要运载我回到那边去……”
“我想,如果你是愿意的话,他们为什么不该呢?”忒修斯插嘴说道。
“不,当我愿意时,”俄狄浦斯说道,“他们倒不愿我在前了。”
“但是,愚人呀!”忒修斯叫道,“愤怒在窘迫中是无所用的。”
“等你听完了我的故事以后,你再责备我吧,现在请不要如此。”俄狄浦斯庄严地说道。
少年国王坦白地说道:“我没有知道便说出来,是我错了。请你告诉我所有的事。”
“啊,忒修斯,我所受到的是一难又一难;每一难都比以前更奇怪、更可怖。”俄狄浦斯重重地叹息道。
“那么,你所要传述的,是你家中的旧愁古恨了?”国王问道。
“并不是的,因为那个故事在每个希腊人的口中也已熟悉了。”俄狄浦斯悲痛地答道,“我所要说的乃是以后的事……看,冠于我不幸之上的乃是我被我自己的儿子们所驱逐而成为一个逐人,而现在,他们又寻求着要得到我,仅仅因为阿波罗曾显示出,我这个弱躯,不论死与活,假如在那个地方休息下去时,将成了那个地方的堡垒。但因为一个弑逆之罪还负在我的身上,他们的意思却只想带我到底比斯国土的边境,将我囚禁在那里。所以,现在,爱琴斯的爱子,请接受我入于你的国土,你自此以后将见到俄狄浦斯于你的国土上并不是无益的人,除非天神们欺骗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