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她就不能告诉你,她主要喜欢什么吗……”拉维尔斯坦将那张大脸凑到我面前。他屏住呼吸,默默地引导我完全顺着他的思路去思考:我干吗要每天忍气吞声地遭受这种紧张的折磨,而且没完没了?
薇拉所需要的一切,正如她说的,就是捧着一个笔记本,坐在一个安静的角落里,制表画图,抬起膝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但是,她还是把负面的情绪不断地撒到我身上。新罕布什尔的这个角落,枫树参天,山核桃树树龄长达数百年之久,可谓美不胜收——树荫下的角落里长满了长春花和苔藓,这意味着……算啦,对薇拉来说,这什么意味也不是。她终日沉浸在她那伟大的抽象思维里。
“那你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拉维尔斯坦问道,“你也许代表着其他男人会从她那儿得到的一切……所以,有个问题令人很着迷,她一头埋进的到底是她的科学还是她的巫术?由于你一无所知,所以你的答案似乎必须是科学。”
这样说似乎挺合理的。
“她的一贯做法是,”我说,“每隔几周,她就要打点一下行囊,包括宴会服,因为她不仅要出席自然科学会议,还要参加社交聚会。她开着那辆白色捷豹轿车,顺着东部沿海地区,由北向南,出席一个又一个会议。”
“可以这样说吗,她暗示她排斥你,所以她不在家时,你会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拉维尔斯坦可能会同情我,但更多的时候,是在琢磨我种种自相矛盾的古怪行为。
“你从那地方得到了什么?”他会这样问我,“那儿应该是你幽静的、绿色葱茏的隐身之地,是你思考、工作的地方。或者至少可以推进你的计划……”
我和拉维尔斯坦常常是无话不谈,对于他的批评我都是欣然接受。他对朋友的生活、性格、秘而不宣的私密生活——他们的性需求或性变态,他都是真心实意地关心。他不带任何私心地观察朋友,常常令我吃惊。他指出你的缺点,并不是要贬低你、抬高自己。从某种程度上讲,这也是我为什么要感谢他观察我的原因。我发现我将自己的种种怪癖,毫不隐瞒地全部告诉了他。
我可以跟你讲一个这种谈话的例子。
“我承认你说得对,这是一个美丽而又宁静的地方。”拉维尔斯坦说,“但你能解释解释大自然都给了你——一个城市犹太人——什么启示?你可不是什么当代的超验主义者。”
“不是的,那不是我的特长。”
“而且,对你乡下的邻居们来说,你是一头猛兽,本该在灭世洪水中淹死。”
“是的,绝对应该。可我并不在乎是否融入或归属于乡下社区。吸引我的是乡间四周的那片宁静……”
“这个话题我们以前谈过……”
“因为它很重要嘛。”
“生命在疾驶而去。你的光阴飞逝似箭,比织布机的梭子或扔向空中的石子还要快,”他像一个宠爱子女的父亲对我说,“而且在以每平方秒三十二英尺[42]加速下沉——这是打个比方,表示奔向死亡的速度令人恐怖。你希望时光像孩提时代那样,慢悠悠的——一天就像一生似的。”
“是呀,要做到这一点,你的心灵需要保留一些平静。”
“就像一个俄国人说的。”拉维尔斯坦说,“我记不清是哪个了,但你要解释自己真正在忙什么的时候,奇克,你总像俄国人。而且,多年来,你一直忙于安排你的生活问题——就是你的私生活。这就是为什么你最终成为主人,拥有这栋别墅和那些三百年的老枫树,更不用说那些平坦、碧绿的草坪和石墙。我们国家政治自由,所以才会有个人隐私和个人自由,私生活才不会遭到骚扰。但是,你每天都是忙忙碌碌的,你的时光正在飞驰而去——而你的妻子则决心要击垮你的计划,阻止你安静地实现自我。俄语中应该有个术语,描述这个……啊,这个……啊情况。我能想象出她以前是怎么勾引你的。她打扮起来确实是一个养眼的大美女,而且身材又很性感……”
一开始,拉维尔斯坦一直小心翼翼,避免冒犯薇拉。为了我们的友情,他要我们俩平安相处。他很热情,只要薇拉说话,他就会全神贯注地倾听,很尊重她。在此过程中,他表现出一种艺术鉴赏家的样子——犹如伊扎克·帕尔曼在给一个小女孩儿演奏儿歌。至于他心里是怎么判断的,姑且不去管它。即便在巴黎的宾馆里他闯进薇拉房间的那一刻,他也没有忘记和薇拉之间默认的友好条约。他对自己观察到的东西,从不自欺欺人,全部都原汁原味地印刻在大脑里。
但是,他和我成了朋友——两人情深意切——而且,我们俩要不是自然而然地就能相互理解,也不可能拥有这份友谊。遇到这种时候,他便仰起光秃秃的头,靠在椅背上。他那满目皱纹的苍白面孔,又大又可爱,他脖子和肩膀上的肌肉居然能支撑起来,令我好生奇怪,因为他腿部肌肉就少得可怜,只够完成自己的目的,或是实现自己的愿望。
保持健康的关系本该易如反掌,不过你需要一个极限的挑战。因此,你发现自己在极力讨好一个女人,但不管怎么讨好,这个女人就是不领情——不领你的情。
“你很幸运,”拉维尔斯坦接着说,“你有一份职业,所以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这不是真正的性奴役或精神病态的实例。这是人性的枷锁,真的。但对你来说,这无足轻重,仅此而已。你尽管可以乐在其中,将注意力转移到怀特山那如茵的绿色、纯朴的明净之中,从这些小毛病——性折磨——里寻取乐趣。”
“自从你在巴黎突然闯进我们的房间,她就开始说你我关系不正常。”
听我这么说,他神情冷淡地停了下来。从他的沉默中,我能看得出,这个始料未及的“信息”,正在由一台大功率仪器——我这么说不是在开玩笑——进行处理。拉维尔斯坦聪明盖世,这样评价他,毋庸置疑。他是学术带头人,无论是在美国本土,还是在英国、法国、意大利,在成千上万人的眼里,他都是名副其实的带头人。他跟法国人讲卢梭,向意大利人解说马基雅维利,等等。
他停了一下又说:“喂!她说关系不正常,她所表达的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已经结婚这么多年了……你们结婚多久了?”
“整整十二年了。”我回答说。
“十二年了!多可悲呀!”拉维尔斯坦感叹,“就像你给自己判了十二年的有期徒刑似的。你真是个忠贞不贰的丈夫,日复一日、日往月来地服刑,表现很好也不让休息,不许申请保释。”
“我的工作很有趣,我整天在忙工作呢。”我解释道,“早晨,她穿好衣服,化好妆,然后对着三个灯亮程度不同的镜子——分别在梳妆间、卫生间、客卫间——再审视一遍头发、面容、身材,然后便‘咣’的一声冲出大门,弄得我半是头疼、半是心痛,无法释怀。”
“她不会打扮。”拉维尔斯坦说,“面料都是怪怪的——她去年穿的那个叫什么来着,鸵鸟皮?……到头来她反而指责你和我有丢人的性关系。你是怎么说的?”
“我捧腹大笑。我跟她说,这种事我甚至不知道怎么做,我都这把年纪了,也不准备去学。这听起来就像是个笑话,可她还是不相信我……”
“她无法信你。”拉维尔斯坦说,“炮制这个可怜的罪名,花了她巨大的心血。她这方面的智商低得可怜——尽管人们告诉我她在混沌物理学界是一大权威。”
阿贝一定是从他的电话网络中获得这个信息的。“他的关系比电话交换机上的插头还要多。”而现在,通信技术高速发展,积累了大量数据,这句老话则被这些数据淹没了。
拉维尔斯坦向各地的朋友们了解薇拉的情况,准备向我报告比我想要了解的多得多的消息。这样,我得用双手拍打耳朵,紧闭双眼。可都这把年纪了,你不可能依旧那么天真。在现代,这种天真,十分之九实则是一种无动于衷,对罪恶的无动于衷,是一种决心,决心不让自己被可能读到、听到或看到的一切影响。热衷丑闻,使得人们一个个都变成了发明创造的能手。薇拉在她的科学研究上是个能手,在行动举止上却是个低能儿。
作为拉维尔斯坦推心置腹的朋友,你会不自觉地了解到大量你不是很感兴趣的东西。但是,在你的内心深处,你时而感觉自己依旧处在中世纪,甚至金字塔时代,抑或是迦勒底的吾珥[43]年代。
拉维尔斯坦告诉我薇拉同一些人的关系,我在此之前从未听说过这些人。他说,他准备把这些情敌的名字告诉我,可我不想听。她既然不爱我,那我就发挥自己与生俱来的生物学的智慧,躲在办公桌后面伏案工作,完成一些久拖未决的项目——我引用罗伯特·弗罗斯特的诗句对自己说:
因我有诺言不能违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