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下楼到自动售货机那儿买了六盒万宝路。”她告诉我说。
“就是你不买,至少有十个人愿意为他跑腿去买。”我说。
“这是肯定的。”
医院里,他最好的学生们——核心圈子成员——在候诊室里走来走去,聚在一起聊天。
从重症监护室出来的第二天,拉维尔斯坦还没有恢复双脚的功能,就再次拿起电话,和巴黎的朋友们聊上了,向他们解释为什么自己还没有回去。租的房子不得不放弃。他只好委婉地向贵族房东进行解释,退回租房订金。高达一万美元呢。房东们也许会忍痛退给他,也许不会。他说,他能理解他们的心情。他还说,那些都是他住过的最漂亮、最高贵的房间。
拉维尔斯坦尽管和巴黎的学术界联系密切,但是并不指望拿回租房订金。他在法国有许多重要的关系——在意大利也是如此。他非常清楚,尽管自己很想要回这笔钱,但苦于没有法律依据。“尤其是这个案例,因为租客是个犹太人,房东的家谱里有一支叫戈比诺的。这些戈比诺家的人是出了名的犹太人仇视者。我不仅是个犹太人,更糟糕的是,我还是一个美国犹太人——他们认为,美国犹太人对文明造成的危险更大。总之,他们还是愿意让一个犹太人住到他们这条街上,前提是这个犹太人必须付得起钱才行。”
这段时间拉维尔斯坦空闲无事,可由于生病,他的身体还是很虚弱,眼睛只能睁开一半,说话也不清楚,意思大都靠语调来传达——有好几天,他说话就像是眯着眼睛在凝视我。最后,我终于明白了他想说什么——就现在这副样子他还在安排人弄一辆宝马车过来。
“从德国?”
好像是的,尽管他没明说是船运过来的。我的印象是,车子已经装船,行驶到大西洋中央了。甚至有可能已经从船上卸下来了,正用卡车往中西部运呢。
“是给尼基买的。”拉维尔斯坦说,“他觉得自己应该拥有一辆完全属于自己的豪华轿车。这你是理解的,对吧,奇克?而且,他可能迫不得已,要从瑞士酒店管理学校辍学回来。”
对我来说,这不成问题,完全能够理解。首先,你穿的衣服——和奇克一样——不是范思哲、乌提莫,就是古驰这些名牌,你怎么可能去乘坐公共交通呢。这种细致的观察满足了我渴望幽默的奇怪需求。现在,我可以面对现实了。目前的现实是:拉维尔斯坦侥幸逃过了这一劫,但还处在医生所称的“生命维持”期,下半身依旧瘫痪,双腿也不能走,即便瘫痪症状消失了,还会出现其他感染症状等待治疗。
“现在告诉我,这个……啊,奇克,你觉得我现在看上去怎么样?”
“脸吗?”
“脸,头。你目光独特,奇克,直截了当地说。”
“你枕在枕头上,看上去像一个熟透的蜜瓜。”
他一听笑了,眯着的眼睛闪闪发光。我的这句精神安慰,他听了特别满意。他觉得,这句评论说明,他的身体功能运转得更好了。他又提起车子的事说:“车行想卖给我一辆深红色的宝马,可我喜欢栗色的。那边有张颜色图表……”他用手指了指。我拿过来递给他,他迅速打开图表。各种鲜亮的瓷漆色,一条一条的。对样品颜色冷静研究后,我说深红色不行。
“你的品位从来不会错的。尼基也是这么想的。”
“很好呀,可我从未想到他会注意这种细节。”
“你穿的衣服也许不是最时髦的,但你的衣着打扮却很有气质,奇克——曾经如此,在某些方面。我还记得你的那个芝加哥裁缝,就是给我做过一套西装的那个。”
“你几乎就没穿过那套西装。”
“我在家里穿呢。”
“可后来就不见了。”
“尼基和我提起那套西装的裁剪,两个人都笑傻了。穿上它去拉斯维加斯再适合不过了,也适合给政客穿,穿上去俾斯麦酒店参加民主党领导核心年会——别难过,奇克。”
“我才不呢,我又不会因为自己的西装那么敏感。”
“尼基总说,你选择衬衫和领结的品位一流。亲亲嘴儿&舔舔屁股服装店。”
“当然啦,亲亲嘴儿&舔舔屁股服装店。”
“就是!”拉维尔斯坦说,随即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我不想让你累着。”我说。
“没有,没有,”阿贝仍旧闭着眼,“我还活着呢,在和你说俏皮话。你这样做,对我身体很有好处,比静脉注射十几针的效果强多了。”
此话不假,拉维尔斯坦可以倚仗我。我也来到了医院的窗前。到,就像在学校点名时回答一样——或者像我们看到座位空着时会异口同声地说没来一样。
时值晚秋,整个城市已是满目萧瑟荒芜——天寒地冻,林荫大道上空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公寓楼的颜色似大漠般荒凉,公园里的绿色也不再葱茏——温带和温暖的季节正渐渐逝去。冬天来了。
电话铃又响了,我拿起话筒,准备为拉维尔斯坦筛选出来电者。是那个宝马汽车女推销员。他要和她说话。“我们来照着清单核实一下。”他对她说,“你给我们的肯定是手动挡……自动挡的不行。”
加上配件,车子总价是八万美元。
“乘客座位和驾驶员座位一样,肯定也有安全气囊吗?……”
“现在再看看车内的颜色吧——座椅是小山羊皮的,装在后备厢里的CD音响应该能够播放六张唱片!八张!十张!
“门锁都是电子开关吗?我他妈的可不想摆弄什么钥匙。我现在给不了你保付支票,我在医院里。我不管这是不是你们公司的规定,我要求你们星期四之前要把车子送到。尼基——泰林先生周三夜里从日内瓦飞过来,所有的文字工作必须准备好。不,我记得跟你说过,我住在医院的病房里。这个……啊,这个……啊!有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就是这家医院不是精神病医院。你有我的美林投资银行账号。什么?你肯定快速审查过我的信用,素拉巴赫小姐——是巴赫还是赫巴?”
关于车子,他每天咨询可能不下十次。“尼基这家伙非常挑剔。”拉维尔斯坦说,“不过,干吗不把万事做得尽善尽美呢?我要让他打心眼里感到高兴——发动机、车身、所有电子装置。一切就绪。稳定器保持平衡。以前是《快乐的铁匠》——现在是快乐的计算机。新车里没有内置巴洛克歌剧,配的全是中国爵士乐什么的。”
我很了解尼基,这家伙很挑剔。这从他平时和人交往中便可一目了然,与物质的关系肯定也是一样。
“我不想给人一种错觉,好像因为生病了而被宝马推销商给骗了。我必须要预想到尼基的反应。他虽然不大吭声,却特别喜欢吹毛求疵。”拉维尔斯坦说,“天性如此。不错,他是在分享我的富足。不久前,他还在说多么希望我对他能有个表示——某种大姿态。不只是我的富足,而是我们的富足。”
我没要他讲述细节。既然我们俩是挚友,那么尼基在他的生活中究竟占据什么样的位置,应该由我自己来思考。我相信自己机警过人,完全懂得这一点。不过,我也可能一点儿不机警。拉维尔斯坦的所作所为,常常让我对自己的能力产生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