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她的回答,反而更加合理些。
但是春桃也敏锐地察觉到了盈玥话中的漏洞——感觉相似,她追问:“这么说,掌柜的见过西夏人?”
盈玥闻言,微微一怔,旋即抬起眼,望向虚空,声音里掺入一丝复杂的慨叹:“五年前,我从建州前往东京,路上遇到流寇,我和家丁走散,被人牙子拐走,他们将我和其他拐来的女童放在一起,打算将我们二十多个孩子卖到天南地北的妓院。”
“我现在能好好的站在这里,是因为被几个西夏人救了。”
“你能明白哪种感觉吗?自己人在劫掠,救我的却是异邦客……你说讽刺不讽刺?”
“从那时起我便知道,听来的,和亲眼见的,常常是两回事。”
“西夏人其实并非传闻中那般凶神恶煞。尤其为首的那个……他个子很高,在同伴中很显眼,圆脸,鼻梁挺直,身材魁梧,眼神亮得慑人,看上去英气逼人,气势非凡,动起手来更是悍勇无匹,让人过目不忘。”
叙述间,盈玥的脸颊浮起一层极淡、却难以错辨的红晕。
春桃的心跳漏了一拍。同为女子,她太清楚这抹红晕意味着什么——那绝不仅仅是感激。
西夏人身材都是矮短却又精壮的类型,高大者甚少,而“圆脸”“鼻梁挺直”“悍勇”“英气非凡又气势逼人”这些特征,结合能深入宋境、带有随从的西夏人身份,像几块散落的拼图,在她脑中猛地碰撞!
“掌柜的倒是好运气。”春桃稳住心神,目光却锁紧盈玥,“不知那救命恩人,该如何称呼?”
盈玥似乎被她从回忆中拉回,怔了一下,秀眉微蹙,努力回想:“称呼……时间久了,记不真切。他的手下对他极为恭敬,喊的像是……回里大人?还是威利?腔调古怪,我当时惊魂未定,也没听实在。”
嵬理!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春桃脑中轰然炸响!这是当今西夏国主李元昊的乳名!非亲近核心之人绝不知晓!、
她袖中的手指猛地蜷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用了极大的力气才维持住面色的平静,但眼底翻涌的惊骇与难以置信,却难以掩盖。
盈玥仿佛没有察觉她的异样,神色已恢复了之前的淡然,甚至带上一丝清晰的疏远:“今日在大堂,你身上那股决绝的劲儿……很像他当年护着我时的样子。我帮你,就当是那人当日的恩情吧。”
她语气转冷,清晰地下达逐客令:“你现在就收拾东西,离开丰乐楼,离开东京。若他日再见,我必报官。”
“你也不要动别的心思,我敢放心大胆的见你,自然已经留好后手,我若出事,你绝计走不出汴京城。”
春桃此刻心乱如麻,盈玥后面警告的话几乎没听进去。她所有的心神都被“嵬理大人”可能与此女有过交集,甚至可能留下特殊印象这件事占据。
看着盈玥冷淡决绝的侧脸,再联想到自己若任务失败,家人也会受牵连,春桃突然涌起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但是眼下,不是时候,她不能冲动。
她深吸一口气,拱手深深一礼,这一次,语气里带上了此前未有过的郑重和真诚:“掌柜的今日之情,春桃铭记。”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退出了厢房。
盈玥依旧立在窗前,待春桃走后,叶十九才敲门进来,然后将怀中的一个青布包裹双手递给盈玥,“姑娘,这是您之前要的东西,将已经备妥了。”
盈玥转过身接了,解开系扣,里头露出一幅卷轴。她缓缓展开,就着窗光细看了半晌,方颔首道:“是我要的东西,这画本身没有难度,难的是将墨色和画纸做旧,如今这幅画,墨色沉静,纸纹自然,连印色洇染的度都恰到好处。如此功力,应该可以彻底打消春桃的疑虑。”
“将军果然厉害,任何问题到了他那里都能迎刃而解。”
叶十九笑道:“将军小的时候在云贵巴蜀之地待过几年,后来又游历过四方,结识三教九流的人物不少,一些有才干的,现在都被将军收为己用了,所以将军麾下的奇才不少,这将画卷做旧的手艺,也是将军在杭州的一个书籍铺子里的工匠做的。”
“听说这个人奇奇怪怪,将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了书籍的雕版刻工上,对其他事情一概不感兴趣,虽说这一行当比较偏,于大局又没什么益处,但是将军认为此人颇有韧性,又肯钻研,因此对他倒是多为赞许,还特意下令让书铺的管事不许束缚了他,任他琢磨去便是。”
盈玥细长的手指摩梭着画卷,也觉得此人的技艺令人拍案叫绝,故而随口问道:“这人叫什么名字?”
叶十九想了想答道:“好像是叫毕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