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彬已经死了,逝者难追。常平尽职尽责,不比江彬差多少。
若真比较起来,那就是情分不一样。毕竟,他和江彬一起共事了许多年,骤然换人,多少有些不习惯。
他喝了口茶,想到今日的顺遂。其中,少不了常平的功劳。
是常平事先与几户受过府衙恩惠的人家商量,让他们在人群中附和,起带头作用,才有后来的万众一心。
于是,洛大人夸了一句:“你今日做得不错。”
常平谦逊:“大人才是高义。”
两人又研究起守城的战略来——
第一日如何守,第二日如何调整,第三日该怎样鼓舞士气。中间有可能会出哪些意外,又该如何应对。
商量了半天,常平忽然道:“大人,城中或有隐忧。”
洛大人抬头:“你说。”
常平分析:“玉城失守如此之快,盖因内奸私开城门。现在玉城已经被掠杀得差不多了,倭人也已经在来江州的路上。卑职以为,倭人敢如此横行,必有某些把握,比如,咱们城中,会不会也有他们的奸细……”
一语说中洛大人的心口,他揉了揉太阳穴道:“看守城门之人已经换了,都是信得过的人,且十人一组,相互监督。城门也以铁皮包裹,不怕火攻,就算他们用大炮轰,远距离也无法在短时间内轰破。在他们休息的时候,我们又可以修补。照理说……”
常平眉头深锁:“万一,他们对守城的士兵动手呢?又或者,得到了江州的布防图,找到弱点,专攻一处。比如,护城河那里有个缺口……”
“那就将缺口堵住。”
“可朝廷那边……”
常平的思虑并非毫无道理。这缺口是为泄洪所设,十分巧妙,当初花费了不少人力财力。堵住它,等若将过去数年的心血毁于一旦。若布防图没有泄露,倭人自是不会知晓这个秘密,不必堵,更不用承受巨大的损失。
洛大人这样果断地下令,万一倭人不知……届时朝廷怪罪下来,他这个知府也就当到头了。
洛鸣何尝不知道常平的顾虑,道:“堵住缺口,最坏的结果大不了重修。可若不堵,本官就是在拿满城的百姓开玩笑。权衡利弊,唯有堵这一条路!”
常平叹了口气,下去传令了。
然而才堵到一半,就听见了疾来的马蹄。常平攀上城墙,拿出“千里眼”往远处望去。只见密密麻麻的敌兵,正朝江州靠近,而他们面对的方向,不是正南的城门,而是偏西的护城河这边!
常平的心漏跳了几下,立即夺过一旁士兵手里的号角,憋足了劲儿,将之吹响。
这是敌兵来袭的预警,顺着风飘到远处。洛鸣听见了,提着刀赶至。
常平早已等在半路,道:“大人,你所料没错,倭人的确想突破护城河的出口,可是,工人们才刚开始,他们没有足够的时间……”
洛鸣掷地有声:“没有时间,那就争取时间。常平,牵我的马来!”
常平一惊:“大人,你……”
洛鸣露出了一个笑容:“我答应过江州的百姓,必须第一个冲在前头。男子汉大丈夫,一诺千金。现在,就是我履行诺言的时候了。”
“可是,倭人太过凶残……”
“没什么可是的,我作为江州的父母官,俯仰天地间,行止当无愧。我的刀钝了这么久,也该出鞘了。”
他转头,毅然走上高台,迎着风,大声说出了两个字:“整兵!”
训练有素的兵马朝他聚拢,像一条即将腾飞的游龙。
游龙跃过城门,飞了出去。截住即将去护城河缺口的倭寇,撕咬在一处。
常平握紧了双拳,手心里全是汗。他找来一些壮丁,冲着他们吼道:“快,快去帮忙,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堵住护城河缺口!”
壮丁们踟蹰不前。
“但凡帮忙的,事后赏银一百两。”
许多人家一年不吃不喝,也攒不到十两。
这是一笔巨银。
重赏之下,有人挺身而出。
常平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在心里道:“大人可一定要平安回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