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一盏茶的工夫以后,僵硬的四肢才慢慢恢复知觉。
我疯了一般扑到爹爹床前,将手指探在他的鼻尖。
没气儿了。
爹爹走了。
他写给我的信,原来竟是一封绝笔书。
我张大嘴巴,想叫一声爹,听在耳中,却只有“嗷嗷”的叫唤声。
我声嘶力竭地吼着,摇着他的身体。多么希望他想过来,像小时候一样捏捏我的鼻子。
我回想起自己被娘骂时,偷偷跑了出去,是爹爹找到我,塞给我一个热乎的饼。他让我骑在他的脖子上,沿江一路行走。我一边看着江畔的风景,一边吃着手里的麦饼。
忽然有人拦住了爹爹,让他帮忙写状纸。酬劳只是二文铜钱,爹爹也不嫌弃。爹爹就在路边的大石上为民写冤,虽然身子趴着,可眉目间的悲悯让他的身形变得格外高大。写完后,那人千恩万谢地走了,爹爹将两文钱塞进了我的兜里,道:“年年拿着,明儿自己去转角处的小摊上买糖吃。”
他神采飞扬地笑着,眉目如画,丝毫不因为自己仅仅是个师爷而自卑。他低头看我的时候,像一个睥睨天下的将军,仿佛这世间所有事情,都难不倒他。
我心如刀割,眼泪就要掉下来。泪意迷蒙中,我仿佛见到爹爹坐了起来。
他仿佛还是以前那仁慈宽和的模样,对着我温柔地笑。他伸出一只手来,递过来一张饼子,努了努嘴,对我道:“年年拿去,莫要被你娘亲和妹妹瞧见。”
我泣不成声。
泪水滑落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爹爹不见了,饼子也不见了。原来这只是人在绝望之时勾勒出来的幻境,短短一瞬便破灭。
我提起被子盖上他的脸,绝望地坐在地上。
“爹,女儿好不容易才找到你,又把你给弄丢了。以后女儿想你的时候,该怎么办啊?”
两位女车夫自外面赶来,看到的就是我坐在地上哭哭笑笑的样子。
蓝蓝立即去找成瑜,而青青留在屋里看着我。
成瑜很快便到,挥了挥手叫她们退下。
他抱起我,用下巴抵住我的脑袋:“江年年,你要节哀。”
我回抱住他的腰,哭得不能自抑:“成瑜,我没有爹了。从今天起,我再也没有爹了。我好后悔,后悔自己大意,我原以为,他会为了我好好地活。”
他摸着我的头发,安慰道:“你爹爱你之心,从没有改变过。生,为了你;死,也同样是为了你。他是个坚强的人,不会轻易放弃生命,唯一的可能,便是不想再拖累你。你要坚强,让他的在天之灵可以安心。”
成瑜的一席话唤醒了我。
爹爹的死,全因幕后黑手。他一日活着,那人便一日对他虎视眈眈。只有死人,才会守住秘密。
他用这样决绝的方式,瞒住了我的身世。
我攥紧了拳头,双肩不停地抖动着:“成瑜,我要她死,我要她死!”
他与我相拥,体温源源不断地传过来:“若真是赵娉婷,你我从长计议。仇一定要报,但比报仇更重要的是保护好自己。”
忽然,他眼睛一亮,似是看到了一个什么东西,伸出长臂在矮桌上一捞。
这回连我也看清了,原来是一只赤金的镶珠耳铛。那链子样式独特,结出了一条长长的麦穗,上下各镶一颗珍珠,很是好看。
这,就是我亲娘留给我的东西吗?
我接过,将之捧在怀里。
成瑜却蹙起了眉,低声道:“这耳铛的样子,怎么感觉这么熟悉?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蓦地,他扶着我站了起来,拉起我的手,急促道:“快,回书房!我想我大概猜到了,你亲生母亲的真实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