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诺站到等候室的长椅座位上,大声说:“听好了,所有看到有人从顶层甲板掉落的人,都到前面这里来!”
六个人晃了晃身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犹犹豫豫地穿过房间。在布鲁诺不友好的审视下,六个人忸怩不安地站在那里,然后像事先训练过一样,异口同声地说起话来。
“一个个地来,一个个地来。”布鲁诺厉声道,从椅子上跳下,选中一个金发、啤酒肚的矮胖男人,“你先说——你叫什么名字?”
“奥古斯特·哈夫迈耶,长官。”小矮子紧张兮兮地说,他头戴一顶牧师戴的那种圆帽,系着一条细长的黑领带,衣服破旧肮脏,“我是个印刷工——正要下班回家。”
“印刷工下班回家,”布鲁诺抬起脚后跟前后摇晃着身子,“很好,哈夫迈耶,船靠近码头的时候,你看见有人从顶层甲板掉下来吗?”
“是的,长官。是的,长官。”
“你当时在哪儿?”
“我坐在船上的房间里——我是说船舱——就在窗户对面的长椅上。”德国人舔舔自己肥厚的嘴唇,又说,“船正要开进码头,开进那些……那些大木头棒子中间……”
“木桩?”
“对,木桩。就在那时,我看到一个又大又黑的东西,看起来像是——我好像看见了一张脸,但太模糊了——从上面什么地方掉下去的,就在对面窗户外。那东西……那东西马上就被压碎了……”哈夫迈耶从颤抖的上唇擦掉一粒汗珠,“太突然了——”
“这就是你看到的全部吗?”
“是的,长官。我大叫起来:‘有人落水啦!’别人似乎也看见了,因为大伙儿全都叫了起来……”
“你可以走了,哈夫迈耶。”
小矮子松了口气,退了下去。
“呃,伙计们,你们看到的也是这样吗?”
众人齐声说:“是。”
“有没有人看到别的什么——比如那个人落下来时的脸?”
无人作答。大家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很好。乔纳斯!记下他们的名字、职业和住址。”探员走到六名乘客中间,例行公事般迅速询问了他们的情况。哈夫迈耶第一个发言,说完就快跑回人堆里。第二个发言的是一个脏兮兮的小个子意大利人,穿着一件色泽光亮的黑衣服,戴着一顶黑色制帽——名叫吉塞普·萨尔瓦多,是船上的擦鞋匠。他说当时他正在给人擦鞋,脸朝窗户。第三个发言的是一位衣衫褴褛的爱尔兰小老太婆,玛莎·威尔逊太太。她说,她是时代广场办公楼的清洁工,正要下班回家。她就坐在哈夫迈耶旁边,看到的情形与哈夫迈耶一模一样。第四个发言的是一名衣着整洁的大块头男子,名叫亨利·尼克松,身着惹眼的花格子西装。他说,他是廉价珠宝巡回推销员,有人从窗外跌落时,他正在船舱里溜达。最后两个都是年轻女孩,梅·科恩和露丝·托拜厄斯,她们是公司职员,说她们去百老汇“看了部好戏”,正要返回新泽西的住所。有人落水时,她们刚刚从哈夫迈耶和威尔逊太太旁边的座位上站起来。
布鲁诺发现,这六人全都没有在渡船上见过穿乘务员制服的男人——或者红头发的男人。他们吵吵嚷嚷地说,他们是从纽约那边乘坐十一点三十分出发的船。所有人否认今晚去过顶层甲板。威尔逊太太宣称自己从未去过顶层甲板——航程太短了——而且,她说天气也“太糟了”。
布鲁诺让这六人回到房间另一头的其他乘客当中,然后跟过去,对其他乘客进行了简单的询问。结果一无所获。没有乘客见过一个红发乘务员,没有乘客上过顶层甲板。所有人都声称自己是十一点三十分从纽约上船的,而且只乘坐了一趟。
***
布鲁诺、雷恩和德威特再次一起上楼回到站长室。他们发现,萨姆探长被手下围着坐在椅子上,正瞪大眼睛恶狠狠地俯视着地上查尔斯·伍德那具残缺不全的尸体。三人进门时,萨姆嗖地站起来,瞪着德威特,张嘴想说什么,又强行闭上了嘴,两手猛地交握于身后,在那具四肢摊开的尸体前来回踱步。
“布鲁诺,”萨姆压低声音说,“我要私下跟你谈谈。”布鲁诺地方检察官鼻翼动了动,走到萨姆旁边,两人低声交谈起来。布鲁诺偶尔抬起眼睛,观察德威特的神色。最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缓步走来,靠在桌边。
萨姆迈着沉重而坚实的脚步走过来,丑陋的脸庞严重扭曲,看上去狰狞可怖。他径直朝德威特走去,火药味十足地发问道:“德威特,你今晚什么时候登上‘默霍克号’的?你搭的是哪一趟渡船?”
德威特挺直了瘦小的身体,硬挺的八字胡竖了起来:“在我回答你的问题前,萨姆探长,你能否告诉我,你有什么权力质问我的行踪?”
“请不要让我们太为难,德威特先生。”布鲁诺地方检察官语气诡异地说。
德威特眨了眨眼睛,努力将视线投向哲瑞·雷恩,但从这位老演员的脸色看不出他的态度——既没有支持,也没有反对。德威特耸耸肩,再次面对萨姆:“好吧,我搭的是十一点三十分那趟。”
“十一点三十分那趟?为什么你这么晚才回家?”
“我晚上待在俱乐部,城里的证券交易所俱乐部。我们在船上碰面的时候,我不是告诉过你吗?”
“你说过,你说过。”萨姆往嘴里塞了支烟,“在渡河的十分钟航程中,你有没有去过‘默霍克号’顶层乘客甲板?”
德威特咬住嘴唇:“我又有嫌疑了吗,萨姆探长?我没去过顶层乘客甲板。”
“你在船上见过乘务员查尔斯·伍德吗?”
“没有。”
“如果你见到他,能认出他吗?”
“我觉得可以。我在穿城电车上见过他许多次。而且,上次你们调查朗斯特里特案的时候,我对此人印象深刻。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今晚我没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