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航员亚当斯抬起帽子,挠了挠头:“为什么——不为什么,我就是知道。一样的身材,一样的红头发,一样的衣服——我说不出来为什么我知道,但我就是知道。而且,我今晚上还在船上跟他说过话哩。”
“噢!你见过他,在哪儿?操舵室吗?我想乘客去操舵室是违反规定的吧。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亚当斯。”
亚当斯清了清嗓子,朝附近的痰盂里吐了口痰,尴尬地瞥了一眼旁边那个瘦骨嶙峋、饱经风霜的高个男子——也就是渡船船长——然后开口道:“呃,让我想想。我认识这个查理·伍德好多年了。都快九年了,对吧,船长?”船长审慎地点了点头,将一口痰精准地吐进了痰盂:“我猜查理就住在威霍肯这边吧,因为他每天干完电车上的工作后,总是搭十点四十五分出发的渡船回来。”
“先等一下,”布鲁诺意味深长地朝雷恩点了点头,“他今晚也是搭十点四十五分出发的渡船吗?”
亚当斯似乎有点委屈:“我正要讲这个。他今晚当然还是搭的这趟渡船。呃,反正他很多年前就养成了一个习惯,要爬到顶层乘客甲板上,去享受所谓的夜晚时光。噢!”见布鲁诺不悦地皱起眉,亚当斯连忙继续道,“总之,要是查理晚上不到甲板上来跟我大喊着聊几句,我就会有点失望。当然,偶尔他休假或留在市里过夜,我就见不到他,但大部分情况下他都会乘坐‘默霍克号’。”
“这很有趣,”布鲁诺地方检察官说,“非常有趣。但你得说快点,亚当斯——你知道,这可不是连载小说。”
“噢,我太慢了吗?”领航员又紧张地换了个站姿,“噢,对了,查理今晚又搭十点四十五分出发的这趟渡船,来到顶层乘客甲板,站在右舷这边,同过去一样。他对我喊道:‘啊嗬,萨姆!’他说‘啊嗬!’,他这样叫我,主要是因为我是个船员,你知道,他在跟我开玩笑哩。噢!”布鲁诺厌恶地咧了咧嘴,亚当斯立刻正经起来。“好吧,好吧,我马上要讲到重点了。”他连忙说,“于是我也喊回去,‘啊嗬!’我说,‘这雾太浓了,对吧,查理?跟我老婆的爱尔兰口音一样浓!’他又喊过来——我看他的脸,就像现在我看你的脸一样清楚;他当时就在操舵室边上,灯光照着他的脸——他说:‘你来说说,萨姆,这鬼天气太讨厌了,对吧?’我说:‘你那边工作怎么样啊,查理?’他说:‘嘿,别提了,下午还跟一辆雪佛兰撞上了,吉尼斯都气得跳起来了。开车的是个该死的蠢女人。’他还说,他还说:‘女人就是蠢到家了——’”
渡船船长用手肘猛地捅了下亚当斯肥嘟嘟的肚子,亚当斯惊得咕哝了一声。“少东拉西扯的,萨姆。”船长说,低沉的嗓音在房内嗡嗡回响,“你这样慢吞吞的不进港,水手会直接给你来一枪,你难道不明白?”
亚当斯突然转身面对自己的上司:“你又捅我的肚子——”
“好啦,好啦!”布鲁诺厉声制止道,“都给我停下。你是‘默霍克号’的船长吗?”
“是我。”瘦瘦高高的船长用深沉的嗓音说,“我是萨特船长,在这条河上开了二十一年的船。”
“他们——呃——谈话的时候,你是不是在操舵室?”
“起雾的晚上,我必须一直待在那个鬼地方。”
“当伍德冲亚当斯大喊大叫的时候,你看到伍德了吗?”
“看到了,长官。”
“你确定那是十点四十五分吗?”
“是的。”
“他们谈过话之后,你有没有再看到伍德?”
“没有了。直到他被从河里捞起来,我才再次见到他。”
“你肯定死者就是伍德吗?”
“我还没讲完呢。”亚当斯满腹牢骚地插话道,“伍德还说了点别的。他说他今晚不能多坐几趟船了——他约了人在新泽西那边见面。”
“你确定吗?你有没有听见这话,萨特船长?”
“这个多嘴的浑蛋终于说了一句有用的话,长官。还有,死者就是伍德——我见过他几百次了。”
“亚当斯,你说他今晚不能‘多坐’几趟船了。他有到了对岸也不下船、继续多坐几趟船的习惯吗?”
“不能说那是一种习惯。但有时候他心情好,尤其是夏天,就会多坐几个来回。”
“我没有别的问题了,二位。”
两人转身准备离开,又听见哲瑞·雷恩威严的声音,当即停下脚步。布鲁诺搓了搓下巴。“请等一等,布鲁诺先生,”雷恩和蔼地说,“我能问他们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您随时问,什么问题都可以,雷恩先生。”
“谢谢。亚当斯先生,萨特船长,”领航员和船长瞠目结舌地注视着雷恩,注视着他的披肩、黑帽子以及那根模样可怕的手杖,“你们有没有看见伍德离开同你们讲话时所站的顶层甲板的位置?”
“当然看见了。”亚当斯立刻回答,“我们接到信号,把船开出去的时候,伍德朝我们挥了挥手,就回到顶层乘客甲板的遮篷下面去了。”
“没错。”萨特船长大声附和道。
“晚上开着灯的时候,你们二位从操舵室到底能看到顶层甲板的多少部分?”
萨特船长又朝痰盂里吐了口痰:“看得不太清楚。遮篷底下的部分完全看不见。晚上雾大的时候,操舵室灯光照射的范围之外,黑得就像海底一样。你也知道,操舵室是扇形构造。”
“那么,从十点四十五分到十一点四十分,你们没看见或听见顶层甲板上有任何人出没,对吗?”
“嘿,听着,”船长气呼呼地说,“你有没有尝试过在大雾的晚上开船渡河?相信我,长官,你的全部心思都会用在避免撞到别的船上面。”
“很好。”哲瑞·雷恩退了回去。布鲁诺皱了皱眉,点头让领航员和船长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