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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分段人(第2页)

假如每划一次段落真有鲜血洒出,那么在这个中午之前,附近几条道路早被染成红地,滑腻得无法下脚。分段人这时感到累得抬不起手,紧握的兵刃经过连续砍伐微微发烫,他收起它们,它们的暖意传递到腹部,随后安慰了包含在身体中的心灵,他告诉自己这份工作是有价值的。他少见地脱下西装搭在手臂上,转身离开十字路口。跟随人流时快时慢,时快时慢地走着,谁也不知道刚才他与同事们干下了伟业。

分段人集体出动,也发生在大型灾难,比如地震、海啸、长达几年的战争之后,他们要去给所有幸存者划段落。那些工作环境艰苦,滋味不好,他们不喜欢。毕业季最称心。其次,他们共同喜欢跨国公司大裁员,巨额赔偿金加上失业,这种段落划得亦喜亦悲,比较有趣。

但相比集体出动,一人就能承担的任务更多,也是他们的工作常态。

夜晚,分段人可能去听一场演唱会。舞台上,屹立歌坛长达三十年的歌星穿庞大沉重的服装,前面的刘海蓬松地垂下,后面的头发高高蓬起,在七彩灯光的来回扫射下,他唱了很多逝去时代里的歌。演唱中,他想起,和他同一批崛起的歌手许多已经病故、被丑闻轰出演艺界、转行做生意人、隐身当幕后制作。而他打算永不退场,一直霸占住天王宝座,虽然如今他其实是空留英名,丧失了市场号召力,发出去厚厚一沓赠票后,今晚的观众席勉强坐到七成,但假如有一丝可能,他还希望再往高处爬一爬,只有站得更高,才能陨落得更慢。演唱会接近尾声,不少观众残忍地站起来回家了,分段人也离席。他仍然穿西装打领带,坐在场内时像是一下班就赶过来的忠诚歌迷,一走出观众席,就迈出一种“我是工作人员,不要拦我”的自信步伐,明目张胆地潜入后台,并且到处打转。歌星也回到后台,他体力衰减,喘得比年轻时凶很多,汗出如浆。化妆师堵在他面前,对被摧毁的妆进行修补,服装师带着助理也从他侧面和背后包抄过来,为他解下风格奇异的披风,预备换上下一套服装。歌星身边围绕那么多人,但有一秒钟,背后露出了空当。就在那时,唰唰。为撑起日益稀薄的头发,歌星头上夹了满满的发片,他看到眼前的刘海发片无故抖动了,他并不知道,从这一刻起,演艺之路已经改变,从此不顾他的意愿,他面前只有一条下坡路。

黄昏,分段人可能去散步。他跟随一对恋人从中央公园最北端走到最南端,三人环绕过公园内一大一小两座人工湖,经过溜冰场、迷你动物园和露天剧场,踏着落叶走进小森林,又从另一些树之间走出来。比走路更多的是说话,恋人嘴巴不停,每一步配两句话。因为他们到了一个至关紧要的时刻,必须对爱情中的原则性问题讲讲清楚,否则关系无以为继。气氛始终不好,辩论、指责、声明、吵嚷,夹杂一些为加强语气冲口而出的脏话。他们不时停下脚步,留在某个地方一些时候,在那里制造伤害彼此的小**,但当一人愤然转身走开,另一人就会跟上,继续无休止地讲话。他距离他们几步到一百步远,假如他们能分出精神向后看,会看到有个人被无形的弹簧系在自己身后,一会儿拉近,一会儿弹开,又拉近。拉近时,分段人的手几次按在腰带上,弹开时,他又垂下了手。他最终没有做什么,或者说他做了一件事,解开了弹簧,和往前走去的恋人离得越来越远。他稍后向右转,从中央公园的西小道走掉了。

早晨,分段人可能去逛菜场。午夜,分段人可能流连烧烤摊。正午,分段人可能走在市中心的空中天桥上。他不是为自己出现在那些地方。他走啊走,走啊走,给不同的人,分段,或不分段,分不同的段。

分段人不是每天出外勤,他还做以下事情,正因为做了以下事情,才保障任务顺利完成:

工作日志。每周他集中处理一次日志。他把上周执行过的任务,在一个格式固定的文档中填写好,发送给组长。他自己握有一定权限,可以临场判断,并非所有预料的段落都必须划上,但假如不划,像他在中央公园里对恋人做的那样,一份详细和有说服力的报告必不可少,填写它要花去更多时间。

接任务。填写好工作日志,他集中精力,预习组长发送来的下周任务。他盯着几张照片,记下目标的样子,尤其是背影;他阅读关于目标的简报,勾勒出他的生活状态;随后他打开地图,预习路线。一个资深分段人,每个外勤日追踪或伏击两个目标,是可行的。

健身。每个分段人都花大量时间锻炼和休息。锻炼包括有氧和无氧锻炼,举重、变速跑、游泳、单车、自由搏击等。有效的训练确保体能,让他能够随时追上目标。吃得也很健康,碳水、脂肪、蛋白质、纤维、维生素与矿物质、水,六种营养养护一副好身体。

读书、看电影。为的是尽量理解人性,因为他做的是一份人性化的工作。选择影视作品,他有自己的标准,一部作品即使在其他方面存在重大缺陷,只要它把人物波折变化的生存状态和精神世界细腻地进行描写,他就会认真观看。他有时候看韩剧,一旦入迷就很难放下,白天接着夜晚地看,还可能推荐给小组里别的分段人。他正直地判断,叫大部分男性鄙视的韩剧,其创作者们常有一种特殊才能:在荒谬的故事设定中,他们能够写实地处理人物关系,让人物的心在微妙处转了一个弯奔向别处,远看戏剧化,仔细一想是合理的。他觉得看看这些,有助于了解各式各样的目标的内心世界,搞好工作。

伪装。他有两种掩饰身份的选择:独来独往和隐身在普通人中。一些分段人毫不害羞,爱和普通人交朋友,不过他们不会泄露工作情况,那是违规的。在和外界交流时,给自己安一个伪装身份一点不难,毕竟他们每周都接几个任务,从别人的人生中摘出几个段落,拼贴在一起,假装是自己的——他们会这么干。也许你也认识某个人,他的故事说得通,但神秘感抹不掉,不妨大胆猜测,他干着超常规的工作,是一个间谍或是分段人。

有一天,一个分段人,步速的变色龙,双兵器的高手,伟业的执行者,他照常走在路上。他在脑子里正盘算一个分段计划,其中包含目标的模样、一条跟踪路线和一条撤离路线。他的西装很合身,皮鞋不磨脚,兵器安全地插在腰带上。他的身体状态很好,肌腱牢靠,肌肉有力,脑下垂体分泌出适量的内啡肽。他已经走了一段路,还能轻轻松松地走上很长一段路,在路上伺机而动,为当天的目标画上符号。

但事情渐渐不对劲了。

追踪是从目标工作的地方开始的,下午六点左右,西装男们提着公文包鱼贯走出,他瞄瞄背影,认出目标,他等着目标和自己之间塞进七八个人,才跟上。走过一条过街的地下通道、三个街区,乘了五站地铁。他们到一家中型超市转转,结账时,他拿一条面包排在目标身后,但一出门就把袋子放在乞讨艺人的脚下。今天目标也去买了足球彩票,并和彩票站的金链大汉聊天,他们谈到晚上A队应有何种表现才不辜负球迷的期望,但他们都说不看好A队。目标离开彩票站接着走。再有一会儿,他就要到家了,按照简报的分析,他将叫上外卖,一边大啖垃圾食品一边看电视上的联赛转播,这一天再也不会出门了。

一路上,分段人有许多机会,他懊悔在目标办公室附近没出手,当时有充分的把握,但还想再等等,不料路走得越久,把握越少,他第一次感到把握是有形和可以测量的,它们像沙漏上方的沙子一样随时间流逝,最后只剩一星半点。他今天做不到心无杂念,手心冒出了汗,呼吸节奏也不太稳。而且每走一步兵刃都硬邦邦地拍打腹部,这也叫他奇怪,以前它们从来是服帖的,今天在造反。

目标的上半身从眼前路人们摇动的肩膀之间时而露出,时而消失,他不顾一切,决定出手了。加快步伐,穿过路人,兵刃已经握在手里,手已经举起,但他看到目标的脖子缩了一缩,十分像被人吹气时的反应,是自己的呼吸惊扰到了他吗,但怎么可能?没时间多想,他挥动兵刃,目标猛然一个踉跄,头和肩膀向前偏离身体重心,像是……像是被自己推了一把。但那又怎么可能?可是目标的西装背后分明出现了两条平行的皱褶,照这程度来看,皮肤上准是被他打出了两道瘀血。目标重新站稳后,气呼呼地扭头寻找犯人。

分段人无法称自己的离开为“撤离”。“这是逃跑啊。”他心想,“他感觉到我了。段没有划好,我在逃跑。我失手了。”他的步速完全失控,撞到了路人,人们不开心地避开他。“失手了,”他不断地想,“我失手了。”

他流了一身汗,先浸湿了衬衫,接着西装似乎在几分钟内缩水了,箍在身上。他从热闹的街区,拐进小巷子,走回目标买彩票的地方,绕开超市,不停步,继续走。这里离他住的地方很远,但城市的地图看过一千遍,所有路都装在心里,他知道回去的路线。他没有搭乘交通工具,也没有走近道,故意绕了远路,挑僻静处走,然后钻进人群中,再次挑僻静处走。不过,他本能地知道这些花招没有用。他听过一些老前辈的故事:有一天,毫无征兆地,你的脚发软,手颤抖,意志松懈,很简单的分段你搞砸了,那就意味着你走到了职业生涯的终点,该退役了。

他的脸上露出隐约的苦笑,在路边站住了,这里接近一个三岔路口,可以往左右两个方向前进,也可以往后退回。在三条路上他都执行过任务,三岔口是分段人理想的动手地点。他靠回想往昔的业绩撑过几秒钟,接着,有股难以名状的力量穿透了他,从后背直达胸口,他的心一紧,感慨道:来了啊,终于!被画“”原来是这样的味道!有个同行,一个凌驾在组长之上,职位很高的、专给分段人分段的分段人,给了他一击。同行没有马上走,怜悯地看着他僵住的背站了一会儿。行人绕开这两个在马路上暂时停顿的特殊职业者,走了过去。

这天,他卸下了分段人的身份,成为一个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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