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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 圆都(第2页)

此后,城中的瘦子像小鱼,从大网上的洞眼里一条条游走,去外地生活了。留下来的居民主要是胖子,胖子在此安居乐业。姐姐在这里组建了小家庭。

在火车站的下一条街,我走进自行车行租一辆自行车,我对伙计说“六号”。数字代表坐垫大小,六号在圆都是常见尺寸,十号坐垫可就十分宽了,足以安稳地摆上任何大屁股。无论坐垫大坐垫小,自行车租金一个样。租车行伙计先冲我飞一个眼色,眼神游弋在友爱和谄媚之间,绝不招人讨厌。他对每个女顾客如此飞眼色,飞一百次也不偷工减料。之后他呼出一口气,不辞辛劳地在一辆六号自行车旁蹲下圆身体,肚子突到膝盖外一大块,他检查一遍车况,“嘿”了一声用力站起,就把车交到我手上。我把自己的臀部舒舒服服地放上坐垫,踩着加大码的脚蹬骑向姐姐家。

路上有时能见到一些熟面孔。比如有一个常在电视歌唱节目中出现,用高音轰炸观众的彪悍女歌手。一个主持脱口秀的著名胖文人。一些过气的美食家,和以大体型为卖点做身体搞笑节目的名演员。这些知名胖子和普通胖子一样,喜欢这里宽松的气氛。我一路轻盈地骑过他们身边。

姐夫把住宅一楼靠马路那边的一部分拦出来,开了一间点心铺,麦香、奶酪味、水果酸甜的气味飘到街道上,也从铺子向后面的屋子流动。每次试验了新品,或者经典款成功出炉,姐夫喊声“老婆”,便把小点心装在白瓷碟子里,通过一个小的推拉窗送进后面的起居室。我有好几次见到姐夫双手撑在墙壁上,头埋在推拉窗里,对着那边说话。他使人想起某种大型犬,喜欢从院子篱笆中间探出头看风景。所有可爱的男人在某个时刻都会像狗,狗是男人是否可爱的测试纸,这是我的见解。

“哟哟,你来了。”姐夫听到我叫他,忙把头从墙里拔出来,手又伸过去捞他掉在墙那边的西点师高帽。

他总是穿着挺括的白制服,除去憨厚地撅着臀部朝向推拉窗以外,一般是威武得意地在店堂里走动,他把新做好的点心放在架子上,清点材料,整理收银台,和客人说话。他薄薄的嘴唇嵌在松软的脸上,随便看到谁嘴角都向上勾起,他喜欢他的生意,但假使顾客发表一句赞美,他就抿嘴装正经,为的是表现出不被马屁动摇的专业性,实则很高兴,在收银台一定要加送那位顾客一点小饼干、小糖果,给蛋糕盒子多扎一条漂亮带子。

他请我赶快去和姐姐吃下午茶:“路上顺不顺利,小姨子?我们已经等了你好一会儿,我每烤一炉面包都想到你,因为想到你,点心就做得特别好。你姐姐泡了一壶茶,刚刚好,你们要替我试下新产品。”

我带着解开结的心情,绕去隔壁见姐姐。那些年,她更胖更美了,她的美大半是建立在胖上的,你想肯定她的美,先要肯定她的胖。她似乎克服了地心引力,身体哪里都没有垂坠感,向空间各个方向公平地伸展,脖子、肩膀、两球胸、两瓣臀部,到处紧绷出好看的圆线条,其上覆盖的白皙皮肤散发瓷器色泽。假如姐姐是一块先天很好的发酵面团,那么来圆都后,完成了漂亮的二次发酵,膨胀得赏心悦目,也更有风味了。

我们拥抱,脸颊贴脸颊,手臂在对方身上摸一摸,暗暗做比较。没有人常胜,我们两人的胖度交替领先。姐夫正圆形的头又从推拉窗里钻进来,礼貌地嚷着:“哟哟,好吃吗?”所以我们认真地吃起来,草莓卷、奶油馅面包,他又递进来巧克力布丁、四色的日式羊羹、无花果派、冰激凌华夫饼。我们有条不紊地吃了这个吃那个。这时,我好像比车站上的个子又变小了。但凡被男士认真对待,哪怕女巨人葛德[1]也会感到自己缩小了,是精致的娇小的,只有五英尺三英寸。吃完了,姐姐把碟子一只一只递还姐夫,他们你来我往地行动,不时从窗子里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甜蜜和扭捏的劲头,腻得旁人转开头。

我打量着一个很好看的房间。它并不太大,家具和家具之间留出的空间,说实在的也不太宽,爸爸从前为了家人舒适一味追求加大加宽的方案,在这里没有被彻底采用。要说这间屋子有什么特别之处,那就是到处有弧线,仿佛它是从鱼眼镜头里跑到现实中来的,墙壁不是垂直的,家具也不是。举例来说,五斗橱每一个抽屉都不一样大,一层和五层最大,二层、三层、四层抽屉以流线型向里凹陷,二层、三层凹得特别厉害,人站在它旁边,肚子恰好放进凹陷里,不会被顶住。人要是必须在两个家具之间行走,两个家具分别向内凹进去,给通道留出“()”的形状,人最宽的肚子和臀部被放下了,走在这样的家庭小道里,行动自由,心情很好。餐桌则类似有五条腕的大海星,从起居室看去,它从餐厅里露出一点,两只腕正冲我张开着。就餐时,每个胖子坐在两条腕之间,手臂可以摆放在腕上,女士还可以把胸放在海星当中的体盘部位,大家围坐吃饭,人与人、人与菜都很亲近。

蜜里调油的传碟子游戏结束了,我们向姐夫道别,出门走动走动。姐姐穿起圆都最时髦的衣服,衣服哪怕有点咄咄逼人,但她穿上身就把那衣服驯服了,使它们一意恭维她,称颂她的美。

圆都人是讲体面的,你在纽约、伦敦、巴黎、米兰也无法一下子见到那么多体面人。这里,每个人身上的大码衣服都合身又美丽。相比而言,许多时尚之都的XXXXXL码衣服,是不像话的,是一种潦草的施舍、带着恶意的慈善,它们唯一的目的,不过是让你把身体最粗的部分装进去,逼你显得可笑罢了。眼前的人们,身上的衣服经过精心剪裁,设计师不但考虑到骨骼肌肉,更加仔细地研究了脂肪的体积、形态,以及人在行动时脂肪可能的流向。衣料恰当地包覆住身体,展露和衬托出身体,最胖的部位当然被稳妥装下,相对纤细的部分也被关照到了,衣服下的身体线条延绵着,时尚感随身流淌。

大家的发型也很好看。在别的城市,时尚杂志教人们根据脸型选择发型,这招对胖子的指导意义为零,胖的人脸型都差不多。在圆都,发型师主要根据体型剪头发,你是哪部分最胖,胖的特色是什么,据此创作。化妆也搭配着体型来。因此每个人从上到下都那么好看。再考虑到体积和身体表面积,派头很大,同时身上细节很多,一人是一台综合时尚秀。

我们走在路上,仿佛再次回到小时候的样子,只是我们成了两个厚片。我们到卖场买菜,送修一块表带像儿童皮带那么长的手表,看小规模的展览,做指甲,去逛街。在大路上并肩走,在窄路上一个跟在另一个后面走,不时观察路上到处安装的凸面镜,看身后是否有人想快些超过我们,看转弯口是否有人正向我们走过来,以避免交通阻塞。我们对另一些宽和有趣的胖子问好,身体姿势相互呼应,体会同类人交织出来的幸福。一个下午接着一个下午,就那样过去了。

第一年是两个人,第二年开始是三个人,我们把姐姐的女儿装在童车里,旁边塞几个胖芭比,推出门。她像我们小时候那样,还是个瘦婴儿,那么小一只,十分可爱,我们用宽厚的手抚摩,她适合逗弄。

不论我们是几个人,在做什么,姐姐和我随口就会谈到同一个话题,关于我如何获得圆都居住权。我的胖是减肥无效的家族性肥胖,我每周固定在圆都消费支援了当地税收,我的亲戚已是本地居民,在审核系统里理应被优先考虑。但事情仍然很难,排队的人太多。我想慢慢等待,顺势而为,即使还要等上十年,十年内每周的其余几天非常糟糕,但只要一想起周末能来这里,什么不幸也能忍受。胖子懂得一些瘦子不知道的事,其一就是必须忍受。空气、水、食物、忍耐,使胖子活下去的四个要素。

现在,我已经快要告别中年,当我频频回忆往昔时,还在忍受。

爸爸去世了。妈妈在得重病后,终于被几个大汉抬上救护车,她一接触外面的空气,不久变成了尸体。我经历了两次不幸的婚姻,最终孤独一人。

我如今的住处是一间逼仄的房间,小圆葱偶尔来看我,接济我,他身上继承了爸爸中年以后的特征,消瘦而松弛。但其他地方不像爸爸。每次门还没有完全打开,他就难掩痛苦的神色,想把钱物放进我手里一走了之,这使我了解,我的房间还有我自己,在他人眼里有多可怕。我身后有人发出声音,黑影越来越大胆,根本不尊重我,它看到这一幕,在地毯上肆无忌惮地翻滚,嘲笑我。它跟着我搬来这里,令我继续发胖,也许它再也不会离开我,未来必须结伴赴死。

独居后,肥肉全面垮塌,身体一个月比一个月难以指挥,每一步都使我气喘吁吁,像在泥沼里走路。要是出门,先得花很长时间收拾自己。

我打开衣橱,早年留下的数量惊人的好衣服射出光彩,它们一片一片地悬挂,仿佛高地鲜花在开得最好的时刻被采下制成标本,死去后保留了从前的美。我从中挑出一件勉强穿上,不再合身了,肉胡乱裹在里面,另一些肉更不雅观地冒在外面。我梳理头发,多年来,我保持固定发型,半长的头发从脸颊两边垂落,遮住腮帮,尽量叫露在中间的一条脸显得长一点、窄一点。这让我很多年来只能看到正前方,看不见两边发生的事,人们也不太看得见我的脸,这正合他们的意。起初我走进理发店,想和发型师谈谈,想把在圆都剪过的发型描述给他们,叫他们照办,但他们甩动剪子,眼睛看向没有任何东西的地方,不想听我讲,试过几次,我放弃了,理发这件事我靠自力更生。梳完帘子般的头发后,我照了一眼镜子,便不想化妆了,随它去吧。我忍不住对身后说,“我出去一趟。”即使房间里只有黑影,它是一个恐怖分子,一个恶伴,有它在,似乎也比家里空无一人好。然后我支起庞大的身体走到外面,外面是瘦子的世界,我没有一刻不感受到恶意。

我毕竟没有获得圆都的居住权,在那之前,脂肪之城就迅速衰败了。姐姐一家搬去了很远的城市,我们联络渐少,最终完全退出了彼此的生活。

衰败原因多种多样,临近城市的商业发展对它的经济造成致命冲击,有领导才能的胖子们因故离开,有实干精神的胖子们去别处创业,政府征地建房,高速铁路改道……它们同时发生,相互叠加影响力,匆匆忙忙地毁灭了辛辛苦苦建设起来的好城市。它又变为适合普通人居住的一般的地方。曾经欢聚一地的胖子们,不用多久就各寻出路了。彩色的保龄球滚到了沟里,理想池塘上的涟漪散去了,像一场梦,像烤棉花糖时离火焰太近,美丽的糖块被烧焦了,好年华已经全毁。如今,我假如在街头看到胖子,穿得不好,打扮粗糙,踽踽而行,像我一样,就总要从头发中间打量他们几眼,大家都是从同一个乌托邦的美梦中滑到了现实里吧。

多年前,在送别的那个周末,我再次去了圆都。在姐姐家门口,麦香、奶酪味、水果酸甜的气味永远消失了。行李已经打包装车,可怕地横在路中间。姐夫这天换下白制服穿着便服,他拥抱了我。姐姐从未显得如此焦虑,看似对未来不抱希望,脸上现出妈妈靠近门边时的样子,她强打精神穿一套华美的旅行装,也拥抱了我。我俯下身,让已经成为小少女的外甥女深深拥抱我,她纤细的身体淹没在我之中。三人坐进车里。姐夫正圆形的脸从车窗里钻出来,表情似笑又似哭,紧接着姐姐美丽的脸从另一扇窗里钻了出来。“再见!”他们向我久久挥手。

姐夫在拥抱我时,曾在我耳边说着:“哟哟,小姨子,不,我的妹妹,亲爱的妹妹!我们在别的地方再相见吧,记住我的奶油馅面包,记住我的巧克力布丁!祝你幸福,祝你幸福!”

[1]北欧神话中的女巨人葛德(Gerd),长得非常美丽,灿烂的面容据说可以照亮北方冰冻的天和海。握有胜利之剑的弗雷献上金苹果也不能打动她的心,唯有威胁要诅咒她失去美貌时,娶到了她。他们生了一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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