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之外,必定还有些我虽注意到但没往心里去的事情,发生过了、正在发生。房间会那么做,原因也许是长期空关着感到无聊,希望有样东西陪伴自己;要么就是不欣赏现行的社会秩序,想扰乱它。不过,以往它们的坏心眼散乱而且有限,看似也没有拟定做大事业的策略,它们算是安分守己的、自娱自乐的、定居的恐怖分子,可以不理会。我对自己说,这回必须留神了,隔壁的情况在升级,戏法正在变大!房间们先学会生产颜色、声音、气味,后来学会制作衣服,又学会了创造哺乳动物。它们既能做出实实在在的东西,比方说一张纸,又擅长虚构,比方说在上面印出胡说八道的信息。它们已经什么都能干成了。而我的隔壁正在把各种能力做一个大融合,挑战远较以前复杂的产品。
隔壁是子宫,电梯是产道,把一个个人诞生到社会上去了,事情难道不是这样吗?和前面那些房间不同的还有,那些房间的工作作风是散漫的,隔壁却显然萌生了生产上的野心,它实验不同款式的人,尝试过了男和女、老和少,退休的和上学的,它像谨慎地写了三本书的中年作家那样正具备丰富的经验和旺盛的创作力。那么,它创造人时参考的模板是什么,是通过窗口自己成天向外看,把见过的人复制出来,还是一切全来自它的想象?它生产出来的人走出这栋楼时,自以为是谁,他们可曾对身世起疑?在他们的口袋里,也装着房间配套生产出来的身份证或学生证吗?他们的身体上、智力上有没有重大缺陷,会被我这样的原生人识破吗?他们去了哪里,能否在外面站稳脚跟?比起以上细枝末节,还有一些更为紧要的问题,涉及事态的根本。我不由得想:房间制造人的目的是什么?它计划的生产量是多少?它的终极目标,到底是要生产出什么样的人?
你怎么能很好地理解一间房间的思想?我不能。我的意愿从“不要有事”到“出点事看看”,在这个区间里动来动去,此外光是猜,什么也没做,度过了一天又一天。这期间,我在我的房间里听到过很多声响,有时一夜听到好几次,有时好几天一次。一支啦啦队高呼三声口号,活泼地奔到走廊上去了,又在走廊上连续喊了三声口号,乘上电梯走了。一个喜欢清嗓子的人,在房间里“嗯嗯啊啊”了五分钟,走出去了。一个愤怒地打电话吵架的人,走出去了。一对用无法识别的外语谈情说爱的情侣,他们也从隔壁走出去了。有时能在走廊上见到新邻居中的某几个,我以质量检验员的目光检视他们。非常好,栩栩如生。我心想。
本来可以一直这样相安无事,直到那天,门没关好。麻烦蠕动着满是吸盘的触手,伸过来碰了碰我。
“啊,对不起。”那天早晨,年轻人慌慌张张地说。他没一点道歉的诚意,来不及似的直窜到电梯里去,并不等我,就把电梯当成逃生舱驾驶它迅速离开。他是突然冲出来的,撞到我肩膀,我手里的垃圾袋啪一下掉到走廊地上。
我听着电梯在脚底板下面越离越远,一面用鞋子拨弄那坨垃圾,就像以前对待小猫小狗一样。一束早晨的阳光从走廊侧面的小窗外照进来,端正地落到上面,塑料袋晶莹剔透,包覆住杂物。真使我惊奇,阳光令已被榨光价值、将要丢弃的东西散发出美丽光泽。不捡了吧,我看着它懒洋洋地想。然而袋子掉在必经之路,只随便系过一次的口散开了,最上面的黏糊糊的脏东西快要跌出来。我勉为其难地弯下腰。
我就是因此注意到隔壁门没关好。此前从未发生过,每个新邻居都记得随手关门,这次它虚掩着。没看错的话,我一看它,它又再打开了一点,像女郎撩开裙摆,邀请我看秘密。我空着手站起来,全然忘记在捡东西,我的脚自动走过去了,我的手从阳光中移开了。我后来揣测阳光的用意,假如它有的话,射进楼道里不见得是专门为照亮一堆垃圾,它更像是要挽留我这个人,避免我被不同世界的东西吸引。但我辜负了它。
我过了一会儿才能适应房间里稍许暗淡的光线。我管不住自己的腿,走进了那扇门,走过了小而窄的兼作厨房用的门厅,我清楚这里的房型和我的房间完全对称,因此即便看不太清,也不妨碍我在其中移动,像是右手做惯的事交给左手做,不太顺利,但能做好。
这里温暖潮湿,气味不妙。
我一直走向卧室。
逆向走进一座子宫。
我的卧室形状接近正方形,这里也是。我的卧室面积是小的,这里也是。我的卧室四壁涂白,这里也是。我的卧室里有不值钱的家具,这里没有。我的卧室里通常只有我一个人,这里不是。墙皮在动。天花板、地板、四面墙,许多墙皮在鼓动。眼睛渐渐能看清任何东西了,我盯着离得最近的一块墙,上面有规律地突出一些半透明的圆形,正是圆形部分在各管各地鼓动。那东西的样子我熟悉,从前在电子产品的包装车间、在货运公司的物流部门时总打交道,它们像是用来减震防潮的气泡膜。不过我从未见过那么大张的气泡膜,它衬在整个房间内部,乳白色的泡泡密布。每颗气泡直径约为两只手掌的宽度。每颗凸起的气泡里有东西在动,每颗里有一个人。
隐约能看到这些人的局部,或穿衣服,或**;或臀,或腿,或者分不清是人体哪里,这要视他们当时正好把哪个部位朝向气泡。从一些恰好抵着气泡内壁的脸来看,他们集体处于意识不清醒的状态。我稍一转头,一颗气泡内有张喜滋滋的妇女的脸,它在离我十分十分近的地方,在派对上音乐很响而好朋友要说秘密话的距离内,她眼睛半睁,虽然褐色的眼珠对准我所在的方向,但不在看我,头脑沉浸于房间赋予她的精神世界中,半长的卷发在脸周围飘浮。她一直笑着,嘴巴时而咧到比较大的程度,时而缩小一些,忽然再次冲我哈哈大笑,幸亏气泡锁住了笑声,但她尽力露出粉色牙龈,并把热气喷到薄膜上。气泡在她笑得收敛时较平,笑得厉害时弹出,几乎贴到我脸上。由于这层东西隔开我们,而且从严格意义上说她还没出生,我无法知道她为什么那么开心。同样,我也无法知道脚边的某颗气泡里,为什么有张脸那么狰狞,他咬牙切齿,怒目朝天,仿佛正在酝酿复仇计划,一出生就要把它付诸行动。
房间之子们在气泡膜后面的动静打了个折扣传到我这边,仿佛千头困兽在黑夜里一起低声说胡话的声音,从耳朵眼直灌进我喉咙里,再跑到胃里面,我感到后背僵住了,牙床发酸,每根脚趾抽筋。我在心里低声下气地对房间说:好了,我看到了,我已经应你的邀请进来过,你叫我看什么我都看过了,听过了,这就要走,不会再来,将永远保守秘密。
房间没有同意。它突然发出疼痛的震颤,从地板到天花板整张膜绷紧了,不同方向的力量拉扯着它。到处都在微微晃动,我站立不稳,万般不情愿也必须伸出手,我不想碰妇女的头,连忙扶住她旁边的气泡,那东西不平整,发烫,黏糊糊的,在它里面有一只被高级西装料子裹住的手肘,我仿佛是靠这位还没出世的绅士搀扶才勉强站住。震颤传到我手中,在疼痛中有一股喜悦之情,它的喜悦、欣慰和扬扬自得加起来甚至大过于疼痛,使它能熬得住折磨。天哪,我想,有人要出生了。
在房间那头的天花板上,有颗涨得圆滚滚的气泡,它比谁都饱满。有个人在里头翻来覆去,搞得它狂暴地弹动。那就是疼痛之源。房间忽然静止片刻,而后它凝聚所有力气发动剧烈的一颤,成熟的气泡迸裂。
“帮帮忙。”气泡后的人将头和一条手臂伸出来,从半空悬垂下来,再想动作时,却卡住了。“拉我一把!”一半在外面一半在里面的人,用理所当然的口气吩咐我,天然地把我当成他的助产士。我马上怯懦地照办。我小心地在地上的气泡之间移动双脚,走到他那颗倒吊的头底下,我握住他的手,将他向下拉,当把他的身体拔出一段后,用另一只手体贴地托住他的背,两只手一起控制力道,使他脱离洞穴。最终,他笨拙地一个翻身,在地上,在伦理上的弟弟妹妹之间站住。我们的头顶上,生产他的气泡的裂口正在愈合,里面再次模模糊糊地出现了新的什么。房间的疼痛已缓解,它示意我:参观到此为止,你出去吧。
电梯载着我们,生产人的空房间,生产小动物的空房间,散发虚假广告宣传页的空房间,唱《弥赛亚》的空房间,制作女性内衣的空房间,酗酒的空房间,安装迪斯科球的空房间,我们从上到下经过这些房间,电梯把我们两个人娩出大楼。
新邻居穿格子衬衫,戴眼镜,束落伍的宽皮带,斜挎一只实实在在的电脑包。他傻里傻气,不用别人帮忙——实际上我有些脱力也帮不上他的忙——受完全新鲜的知觉支配,他自己就可以把自己撩拨到兴奋状态。“啊!”当听到我问他是个什么人,那家伙诧异地叫起来,不过他很快就把房间为他做好的设定激活了,愉快地回答:“按照我的理解,我是一个程序员。”确实,他是程序员的标准样子。你有地方去吗?我问他。“啊?”他又赶快读取了脑部数据,“有的有的,我去一家电脑公司上班。按照我的理解,社会上有的是电脑公司不是吗?我随便走进一间,走到那种可以随意挑座位的非固定办公区域坐下来,想想办法,获得一套进系统的用户名和密码,接着就开始干活。按照我的理解,我就成为一个员工,过几天得到报酬,就这样生活。”
我想这说不定是可行的,这个社会,它不在乎哪里多出了一些人,它既容得下我这样的人,也容得下他这样的人,个人的来历与命运,对它而言无关紧要。新邻居像那天背黄书包的小孩,他也确认了自己的身份,他那张平凡得我不屑于多看的脸上因此漾起充分的满足感。“你呢?”他倒过来问我。“我嘛,我差不多啊,我也正要去干活,到哪里找个位子坐下来。”我禁不住苦笑。
我们在早晨的阳光底下道别。他以程序员的方式缺乏魅力地走开,他一走到足够远的地方,就和路上的行人浑然一体了。我的手指感到凉意,刚刚捡起来的垃圾袋,里面的脏东西毕竟是沾到了手上。我走到近处扔掉袋子。那包垃圾,是我与他不同,昨天也活着的证据。不过到了明天,也许再没有东西可以证明,我与他之间有任何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