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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 圆都(第1页)

一四圆都

有好几年的周末,我常常搭乘动车去邻市看望姐姐。那不仅是亲戚间的常规走动,对我还是有效治疗。

姐姐居住的圆都,如果是陌生客人初次到访一定会受到冲击。当动车驶入圆都站,车停稳,车门向一边滑开,折叠脚踏放下,这时,从门里率先冒出来的不是别的,而是一批圆肚子,接着轮到胸、腿、手、脚和头。突然之间,站台上满是胖子,他们做几次深呼吸,一身脂肪随呼吸苏醒了,在全身上下起伏波动,每个人的体型比刚才束手束脚地塞在座位中时,猛然膨胀开来,他们更接近彼此了,他们也各自从压抑中恢复到舒适状态。你跟随这群精神面貌骤变的人走出车站,看到路上也全是和他们一样的圆溜溜的胖子,都穿鲜艳夺目的衣服,仿佛城中有座保龄球馆突遭变故,彩色大球滚到了街上,大球们愉快地到处滚,都带着击倒一切目标的“全中”般的胜利神情。

这画面不管目击多少次,下一次到达圆都,我还能得到完全新鲜的惊奇感,竟忘记自己也是其中一员。

我是胖子,我的姐姐也是胖子。我们成为胖子是因为受到赘肉和橘皮组织的攻击。

赘肉和橘皮组织,像不像一个恐怖组织?

确实是的。这是一个在全球范围内,按一定规则挑选受害人,对其身体和心灵双方面实施惨无人道的恐怖攻击的神秘组织,它不叫人死只叫人胖,但在舆论苛刻的社会,胖不好受,有时快叫人死去。我的家族,一半人生活在组织的阴影下,其中有外婆、妈妈、姐姐和我。外公、爸爸、弟弟则是安全的。我们全家半胖半瘦,也相亲相爱,如果家里只有家人,没有那个东西的话,或许我们会更相爱,我们相爱得会更容易点。

那东西非人非兽,它是阴暗的、具有弹性的、不符合物理原理的某种物质,一个来自组织的黑影。自多年前一走进门,那东西就迅速把身体变大,充满房间,同一时间既在厨房,又在卧室,也在客厅,监管家中全部女性。但它也是小的,可以挤进冰箱和墙壁间的窄缝里,躲在淋浴帘后面,趴在床底下,在那里继续细致地监管全部女性。它喜欢在家,也喜欢出门,总是活泼地抢先跑进车库,到我们的汽车后座上坐好,再次把自己团成一小块,跟着去上班和上学,与此同时,它的其他部分还待在家里,和没出门的人一步不离。它用不着睡觉或休息,从早到晚清醒着,夜里我去上厕所,能察觉鼻尖一厘米以外有它,它蹲在我对面,近乎纯真地观察我,而当早晨我一睁开眼,它也在那里,它和我共枕一个枕头,一整夜贴近我的脸凝视我。然而我们看不到它,我们也躲不开它,我们像一排无辜气球,被它接连吹胀。

第一个受害人是曾经苗条的外婆。在她以加大码的胖子形象去世后的几年,逐年累月发着胖的妈妈胖到了定型。妈妈那庞大的身体很难说是在行走,而是颇有点艺术感地滑动。她在过道,在楼梯口,在家具之间滑,脂肪起到润滑效果,叫她不被任何一处卡住,眼见前方是比身体略小的地方,稍微一挣,就顺利通过。她在家里自如地出没,来来回回做家务,可算是悠游快活的。唯有当滑到门口时,她却步了,她不情愿出门,自愿被关在脂肪的监狱里,禁足到临死前。

我更清晰地目睹了姐姐发胖的全程。

我和姐姐出生时体重都低于标准,当她是瘦儿童时,我是瘦婴儿,她是瘦少女时,我是瘦儿童。她是原版,我就是复刻版,她领先一步,我不断跟着走入她的年龄。姐姐总是很忙,每天醒来后就一跃而起,因她身体太轻,床纹丝不动,她翩然地扑到各个房间服务大家,随后就急着出门读书、赴约、游玩,或帮避世的胖妈妈跑腿买东西。很多时候我和姐姐同行,我们走在路上,是一大一小两张薄片,各自支着小肩膀,细弱的四肢看似很不牢固却是坚韧地连在躯干上,因此有种可敬可佩的生命力。人们看着那样的我们,更喜欢看其中的姐姐,因为人们识货,知道少女之美是珍贵的。她的步伐那么轻盈,不受赘物阻绊,脸上线条分明,没有一条画坏的笔触,尤其是两相对比,额头、颧骨和下巴好看地突起,到颧骨下面却微微一凹,留出空间,使脸颊中盛着广受欢迎的少女所携带的那股春风,她到的地方,春风一扫,谁都会觉得舒畅。那样子永远刻在我心里。

姐姐比妈妈发胖要早,她在二十岁开始受到连环攻击。

首先起变化的是肚腩和腰,小肚子隆起来,纤腰膨胀,接着薄背脊陡然变得辽阔,细颈和四肢成倍增粗。黑影在发动首轮攻击后,曾经停下观望了一阵,接着发动第二轮攻击,又观望了一阵,然后是第三轮和更多的攻击。小肚子、腰、背、脖子、四肢,短暂停顿;小肚子、腰、背、脖子、四肢,短暂停顿。按照这一节奏,几年之中,姐姐的体积一轮一轮增大,黑影用一个泵日日夜夜地把脂肪填进她身体里,使她变厚、变圆及变软。

我在清晨的盥洗室见到她,她比睡前浑圆。我在放学后再见到她,更多体重爬到了她身上,新出现的脂肪甚至还没填匀,在哪里鼓出一块,但一眨眼间,鼓出的地方平整了,脂肪已流向洼地。接着我们吃晚饭,弟弟两次挪动餐椅,慢慢远离桌子,为的是避开肉眼可以发现的姐姐正在变粗并抢占桌面的手臂,看不见的黑影那时就跪在她和弟弟的椅子之间,笑嘻嘻地压动脂肪之泵,在她吃半碗饭的时间里,令大量脂肪流入她身体里。

姐姐和妈妈不一样,她仍勇敢地出门,人们仍然爱看她,看了一眼,仿佛不忍心般地又看了看。她的脸颊凹陷处向外凸出来了,已经盛不住春风,人们为她可惜,但人们既喜欢看美的,更喜欢看可惜的事物。

五年后,同样的事情在我身上重演一遍。

请想象姐姐靠墙站,一支笔沿她身体在墙上画一圈虚线,然后让她走开,换我站在虚线中。起先留白很多,只在数年间,我的身体变大,变得更巨大,向她的轮廓线靠近。付出再多努力,节食,改变摄入的碳水化合物、脂肪、蛋白质的比例,运动,服用药物,精神疗法,全不奏效,任何东西不能将我带回瘦的样子。

当我填满虚线面积的三分之二时,家里再也不够地方容纳三个胖子。家中要道经常阻塞,比方妈妈从客厅走上楼,站在二楼的过道这头,而姐姐恰好从她的房间走出来,站在过道那头,她们只好面带歉疚地堵住两端,使过道成为死路,假如小块头的弟弟正好站在过道中间,路况就更加复杂,需要爸爸从旁指挥,让某一头的胖子走开,疏通过道。爸爸乐呵呵地说,这没什么。他等弟弟脱困,把他比喻成圆葱,“就像吃俄罗斯烤肉串,牛排和牛排当中夹了我们的小圆葱,拿走一块牛排,小圆葱不就出来了嘛。”可惜我们都笑不出来。

爸爸无时无刻不想振作大家的精神,他又对弟弟说:“这很好哇,不要怕人说闲话。你有两个姐姐是没错,但从体积上来说,现在你等于有四个姐姐!”大家又都笑不出来。他带弟弟去定制加大尺寸的餐桌,结果我们全坐下了,手臂拥有宽裕的地方搁,然而放在中间的菜离每个人都太远,努力吃了几口,剩下的变凉了。餐桌定制好之后,他想改造房门,第一扇加宽的门安装好后,往房间里一推,就被里面的家具顶住了,根本开不到直角,反而缩小了通行面积,改门工程立刻宣告夭折。

爸爸苦心孤诣,努力付诸东流,家里仍在变小。姐姐决定搬去圆都,给大家腾出地方。

告别那天,妈妈滑到门口,她停住了,不打算送出门。她对外部世界的恐惧大于对女儿的依恋。姐姐和妈妈两人匆忙张开手,四只粗臂在空中协调了一会儿,找到空隙,放在对方身上,拥抱到彼此。姐姐没有哭,她笑着。妈妈眼中涌出大量热泪,从饱满的脸上流过,水分一路损失,最后也没能在下颌处滴落。姐姐又拥抱了爸爸。爸爸以往在任何事上不气馁,这时受到重重一击,好不容易控制住没有当场哭泣,因为按他的算法,一下失去了四个女儿中的两个,痛苦是很大的。从那天起,他放弃抵抗,不再搞气氛,我们失去了更多欢笑的可能性。姐姐拥抱了我。姐姐最热情地拥抱了小圆葱,为过去曾给他带来的不便表示抱歉,她或许连我和妈妈的份一并对弟弟抱歉,因为她也像我们的小妈妈,总是感到身负责任,想给予我们幸福快乐的家庭生活。小圆葱陷进她宽敞的胸口,离开时脸上有大片湿痕。

门打开了,室外明亮的光线描画出一个很大的世界,大到使人觉得不管存在多少个胖子,它理应全部容纳。姐姐走了进去。我和黑影并排站在门廊送别,我向姐姐挥手,感到黑影跟着我挥手,它的另一只手牢牢箍住我粗壮的腰背,迫使我待在它身边。

在那明亮的地方,有脂肪之城圆都。很久之前,它不叫这个名字,它的各方面也不出奇,自从几个特殊的胖子定居下来,这里的气象不断更新。

变化类似涟漪在水面一圈一圈扩展。这几个光华耀眼的胖子身材数倍于常人,他们一出门,隔几条街就会被人看到,一走路,地动山摇。和身躯相匹配的是他们的智慧、才华、审美、仁慈、慷慨,以及社会影响力。他们越受瞩目,身躯吸收了关注就越见庞大。他们是涟漪中心。也胖但胖度逊色于他们,智慧也弱于他们的胖子受到吸引,这些人来了,环绕中心形成一个小圈。随后,在其外围出现了更次要一些的胖子,绕着先来者围成一个中圈。之后有了大圈,又有了超大圈,胖子们大规模地聚集起来。在圈子中,人们不做其他事,成天只是讨论,从天色泛白直到夜晚。议题是“(胖的)我们该如何生活”,又把抽象的生活细化出交通、居住、零售、就业、教育、旅游观光、社会保障等具体问题。

那时尽管讨论得热火朝天,坦率说,都是空谈,他们在原地敲打问题,声势搞得很大,问题却没有实质性地往前移动半分。直到一些格格不入的胖子出现了,他们最后才来,就老老实实地待在涟漪最外圈。他们一律闭紧嘴巴,皱眉听人讲话,那副不积极的样子、似乎总在反对什么的姿态,很被其他人看不惯。讨论者在高谈阔论的间隙,常向他们投去厌烦的一瞥,似在质问:“怎么?难道你们对美好生活的想法是苍白的?不能像我一样贡献杰出意见,还要皱起眉反对我?”但急于做批判的人们没有认出,恰是那些人比自己伟大。他们的重要性不亚于涟漪中心,他们不爱夸夸其谈,只喜欢实干,正是由他们伸出双手,迈出脚步,行动起来,得以将涟漪中心的智慧护送到岸边,在土地上把胖子理想中的世界筑成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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