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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待避(第1页)

九待避

两年前的年末,我要回家乡,坐上火车,车往冷的方向开,我目睹车窗外的风景从软变到硬,颜色一丝一丝抽光,不断接近僵死状态。太阳在田野的远端落下去,我最后看见的树、大湖、山丘和小房子,全是黑白色。它们在冷风中冻住了,一副万事已经告终的样子,仿佛当我们的列车开走后,即使明天太阳重新升起,即使暖风再次吹送,它们也不会恢复生命力了。

天彻底黑了,我在硬邦邦的座位上哄自己入睡,我靠回想家的模样摆脱现实,但我离家已久,不能诚实地描画它的细节,被排斥在只能遥望它的地方。另一方面,铁轨在身下震动,人们在过道上来回走,粗鲁地碰撞我的头和肩膀,没人停下来说声对不起,我也不在乎,在那种时间和地点要求道德,是不明智的。于是可想而知,很难睡着,我把帽子往下压了又压,帽檐投下更大幅的阴影。

就在那天早晨,我还没有十分确定要出门,过了中午,我拎起一个旅行袋匆匆离开。“去火车站。”对出租车司机发出指令后,我在路上用手机查询车次。之后的事也干得老练,在火车站,我拨开犹犹豫豫的人、聊着天的人、携带大包小包的人,直线穿过候车大厅,经过检票口,跑上站台,刚把自己安顿在列车的餐车上,车就大喘一口气,缓缓驶离车站。一位列车员当时正站在我面前,我当然就向他提出补票,但一等我把他上下看清,立即后悔了。

列车员穿戴得很不整齐,蓝制服看来有三五年没有脱下过,因而永远脱不下来,已经被身体粘住了,成为最外层的皮肤。他表情呆滞,停在一个神秘莫测的微笑上,笑容由嘴角扬起的弧度牢牢挂住,任他怎么动也掉不下来。和不变的表情相反,身体其余部分在抽搐,从制服上抖下灰尘。他既脏又混乱,周身散发腐烂中的不祥气味,你可以说他受过迫害,曾经被什么人提住脚,倒悬着探进地狱的一汪脓液里蘸了一蘸,差一点溶解在那里,但行刑的人又想起他在人间还有用,因此把他拿出来放到我面前。我在快速奔跑后看到他、闻到他,快吐了。

他听到我的话,把头的角度连调好几次,让转不动的眼珠对准我,一字一顿循环发问:“什么?你去哪里?哪一站?啊,什么?补票?”简单的工作也让他心力交瘁,但最终他明白了我的意思,把手揣进制服口袋,又呆了片刻,等脑中指示该干什么的程序走完,摸出一张车票来。我看着他的短指头,指甲粗糙,里面嵌满深黑色污垢,手指头在惊恐地颤抖。破车票也好不到哪里去,肮脏极了,四只角像死去动物的耳朵打着不可复原的弯。我以为是被人用过又丢掉的作废票子,凑近看清楚了,车票没问题,正正好好是我的目的地。还能怎样呢,我赶快付了钱,往前方车厢走去。走了两步忍不住回过头,我看到,列车员在行动时分明更可怕了。他弄出很大的动静,身体不协调地来回撞击两边座位,每撞一次,头往相反方向弹跳,人则前进一步,就那样与我路线相反地往后方车厢缓缓挪动。他曾在哪里被谁修理成这样,我不知道,不过,我清楚另一件事,最好放过旅途中的怪客,追究底细是危险的。我转过头,一直向我的车厢走,找到了座位。

我们的车开得不顺利。你肯定认识一种人,他们即使对着你的背影也坚持把话说完,就像那样的情形,一个固执的讯息顺着蛛网似的铁轨追上各路列车,它告诉列车以及上面的旅客,全国铁路网正满负荷运转,延误不可避免。收到讯息后,我们的车很快把时刻表抛下了,一路走走停停。铁轨上有条规则:在同一条铁轨上,当等级更高、速度更快的列车从后方驶近,前面慢速行驶的列车要停站,或半路进入待避线,让快车行驶到前面去,自己再发车。我失算了,坐上了老牛破车,我们停在一些鬼地方,无所事事中一等就是十几分钟,有时超过半小时,直到另一列火车像射偏的子弹,呼啸着撵上我们又扑向前方,我们才重新出发。半梦半醒中,我有些焦灼,原定将在第二天中午到站,是绝无可能了。

身体忽然大幅度摇晃了一下,接着我撞到了什么,稍微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歪着脖子,把头枕在了邻座人的肩上。我马上收回头,摆正上半身。原来在某一刻我睡过去了。

下半夜的整节车厢静得出奇,前后车厢也是如此,我们的过道上不再有旅客走动,一会儿推来一会儿又推走的售卖叫人作呕的小食品推车也不见了。没人说话,没人移动,乘客全歪倒在各自座位上,大部分姿势古怪,少部分人丑陋,仿佛在一瞬间每个人的意识被从肉体中抽光,倒下去时身体还来不及摆出合理的样子。列车本身也安静着,我们又一次停在铁轨上一动不动。

我用力看向窗外。黄昏时,在夕阳斜照下,尽管当时的风景已经丧失活力,至少还有实感,列举得出是哪些元素构成窗外了无生气的画面。而此时,我们大概正在某个荒郊野岭待避,车窗外一无所有,只有一大团超越常规的浓黑,它的势力范围成谜,阴险地藏起了好大一片具体的世界,替换上了一种抽象的静寂。阴暗。死气沉沉。

我毕竟从浓黑中看到了什么。我自己。车内亮着灯,玻璃上映出我浮肿的下半张脸,在它上面,一双眼睛悬挂在棒球帽制造的黑影中,惊疑不定地闪烁,那眼神属于亡命之徒。那真的是我现在的样子吗?像应激反应让手碰到火马上缩回来那样,我立刻让视线移开,于是第一次看到了邻座的人。比起夜幕、一片昏睡的旅客和我自己的模样,更叫我吃惊的是这个人。下午当我坐下来时,身边靠窗的座位空着,硬座的间距狭窄,我睡着时腿紧贴住前排椅背。他是谁?他从哪里冒出来的?

“晚上好。”他说。

他这人看起来精神很好,尤其在这个时候,在这样的氛围中。他穿一件便于行动的有军人风格的短外套,金属扣子闪着三两点微光。和我遮起半张脸相反,他最引人注目的是额头,头发全部向后梳理,额头完全露出来,较大规模地反射车厢里昏暗的灯光,再加上纽扣上的微光,这使我们相连的两个座位如同黑暗中被聚光灯照亮的一小块舞台。他凭这副咄咄逼人,又游刃有余地驾驭气势的样子,去到哪里,那里的人就该把皮绷紧,小心对付。我们实际上挨得很近,他靠近我的一只手撑在座椅扶手上,另一只搁在腿上,手腕露在袖子外,手背上浮凸几条曲折的青色静脉,两只手都有随时做点什么的打算。他早就这样向我拧转了身体,耐心地等我注意到他。

“你听到了吗,这里真安静。你在早上怎么能想到路上会发生什么,人都是一出门就身不由己。”他又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也像他的外表一样集中,他不怕说了什么别人却不注意听。我打心眼里不想和他说话。我又看了一眼窗外,如一条活鱼被斩去了头尾,我们的来程和去路在这里被切掉了,我们被困在这里了。这提醒我,不能不应付当下专门针对我发生的事。

“你是谁,你想说什么?”我不耐烦地问。

“你最好下车。”

“什么?”

“你上错车了。”他说。

“你是谁?”我又问。我想他最有可能是乘警,最好仅仅是这样,一个没穿制服的乘警,半夜来找可疑的人麻烦,也许敲点竹杠。我说:“我有车票。”

“车票?不,不是这个意思。”他亮明身份,“我是这趟车的清理员。”

“清理什么?”

“也可以算,扳道工。”他换了一个词。

“扳道工?”

“或者说筛选员。”

“清理或筛选什么?”

“这样说,我是一个在列车上做平衡的人。”他兜了一圈,找到了最喜欢的称呼。

平衡什么,我又想问。但他掌心继续撑在座椅扶手上,抬起几根主要的手指阻止我,并办到了。“做平衡的意思是,一列车要是有它适当的乘客,就不会出差错。乘上车的人,必须整体是适当的,这就是平衡,平衡的列车有正常的命运,大家会平平稳稳地到达目的地。”

“列车不平衡会怎么样,你是说,车翻掉,大家死?”我发现自己的提问嵌在他故意留出的空格中,因为他马上说,“也许。”

“一些车会发生事故,就像你说的。也有比死更不好的情况,车安全地到达目的地,但坐过这列车的每个人从今以后都会倒霉。”他又说。

“他们死,或倒霉。就因为车上多了些人?”

“不适当的人。”

这像笑话,我发笑了,干枯的笑声从胸腔里挤出来,刺得喉咙发疼。

他用沉静的态度等我虚张声势地笑完,提议道:“你应该问问我,什么人是不适当的乘客。”

我拒绝问。

他料想到了,自动说:“按一般的分类标准来说,一列火车上,有好人,有坏人。有聪慧机敏的人,有愚蠢乏味的人。有心地善良的人,有卑鄙残忍的人。一些人是人,一些人半人半鬼。看起来人都长得差不多,但就是有这种人有那种人,人们全被火车装起来,开来开去。火车很像是人类的混合器,不觉得吗?我还要告诉你,火车上总有某些人。你肯定听说过,火车或飞机上必定有医生,广播一呼唤,‘这里需要一位医生。’他们就会从某个座位冒出来,说,‘我就是!’你想没想过呢,火车上面也必定有杀人犯,每一列火车上都有,只是杀人犯不会像医生站起来宣布‘我就是’。”

“行了。”我打断他。

“啊,放松点。”他继续连绵不绝地说,“我们再来分分类。杀人犯和杀人犯不同。有的很久以前就杀过人,已经付出代价,服完了刑。有的人正准备成为凶手,他心里不住盘算‘我该如何引他上当’‘该用哪把刀子,戳进他身上的哪里’‘血会不会弄脏我的衣服’?一边乘着列车越来越靠近被害者住的地方。最后还有一种人,他是在逃犯!他刚刚杀了人,头脑中印象还很深,眼睛一闭就能重回现场,觉睡得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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