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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口袋人(第1页)

四口袋人

我和一个女性朋友在日本北海道过春节,每天脚踩积雪,乘新干线,吃螃蟹。我们享受着未用语言挑明的关系,单独去了好些地方。其中有个城市是一部纯爱影片的拍摄地,电影里的男女主角同名,还在当中学生时,他喜欢她,捉弄她,在借书卡上画她的肖像,分头长大后,男方在登山事故中罹难,女方这才追忆起旧感情。影片想叫人觉得回忆中埋藏着好东西。但好东西,你不知道它们何时何地埋藏下去,也不知道何时何故又被挖掘出来,因此以我的年纪来看,此事既好也惊悚,不太想尝试。现实中,拍电影的城市里,风景不如电影美,商店卖的东西没意思,游客太多,令人疲倦。

幸好行程中还包含好几个动物园、植物园。在旭山动物园的一角,墙上醒目地画着一匹狼,背景是一团饱和度很高的蓝,蓝色前面,独狼的毛色是黑与灰。它有着人类的神情,瞳孔紧缩,聪明地看向某处。我认出是阿部弘士[1]画的一匹有名的卡通狼,叫“嘎布”,出自他的绘本《翡翠森林狼和羊》。书里狼与羊交上了朋友,它们的友情不被认可,二者决定逃向狼和羊可以共存的翡翠森林。我曾给儿子读过这本书,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我和前妻还经营着模范父母的角色,枕边读书,周末全家同游,其乐融融。那确实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看到嘎布后我们猜想,动物园里的全部动物绘画都出自阿部弘士之手,接着我们每到一个动物馆,都专门去看指示牌,学上面的动物样子拍照片。她做出猩猩挠头、猫头鹰伸出一只翅膀指路的动作,中年人的正经面貌被抹掉,她比出发时可爱。

所以要我推荐的话,去旭山动物园,比逛知名影片拍摄地更开心。但总的来说,七天的北海道旅行,在哪里都过得很不坏,只在回国,回到我熟悉的生活前,遇到了小麻烦。

我们在机场想起来,廉价航空公司对行李有严格限制。不知道是不是超重了?于是我们在机场地上打开行李箱和背包,抱着游戏的心情重新整理起来,重点是把那些体积小、分量重的物品掏出来,装进衣服口袋里。

外套左边口袋:小相机、手机、充电器。

外套右边口袋:化妆袋、笔袋、折叠雨伞。

牛仔裤后袋:电源适配器。

装备完毕,顿时浑身一沉。特别是雪天中派了很大用处的折叠伞最讨嫌,它太长了,手柄从口袋里伸出来一截。从前方或是后面看起来,我想,也许我这位旅客此时像是某位身披铠甲将要凯旋的大将军。他并没有因胜利就松懈片刻,仍然身藏多种暗器,腰里还挎了一把宝刀。

她也做了差不多的事,富有创造性地,在全身上下塞满了零星物品。她来检视我的成果,笑着按了按我的胸口,她的手按到了放在外套内插袋里的钱包,奇异并久违的感觉经过钱包一路传递到了我身上。我们随后就这样排在换领登机牌的队伍里。乘坐廉价航班的人全像我们这样奇形怪状,口袋里都塞得鼓鼓囊囊,所有人缓缓地,顺着折返的隔离带往柜台迂回移动,好像做了坏事,要被移送去哪里。突然,好几天以来,我的心中第一次难受了起来。

我对她说:“我们真像口袋人——你知道口袋人吗?”她说知道一点。

我出生在一个热心参与公共事务、对社会的号召响应过多的家庭,尤其我父亲,他笑起来牙齿闪亮,整个人的形象和心地好像光明得不留阴影,最好戴上墨镜回忆他。母亲的形象较为普通,但身上忠实地反射了父亲的光芒,因此也是光明的。由于父亲的坚持,在我很小的时候,我们收留了一个口袋人,名叫坡。

坡的到来一开始就受到街坊理所当然的反对。因为口袋人是有污点的人种,他们曾经到处偷东西,小案做尽,世上顶级的大案他们也常有份参与。

人们愿意相信存在过两个古老的偷盗氏族,口袋人是他们的后裔。民间传奇小说这样描绘口袋人的身世:很久以前,这两个氏族一个热衷跑去别人家闯空门,另一个整天在街头掏包,也就是说,是大盗和小偷。当然那时候的人们都穿着古代的衣服,梳着端庄的发髻,他们也一样,他们的衣袂翻飞在别人的屋檐上,或者拂过人家的包袱,把钱财据为己有。业务领域相邻又互不侵犯,两个氏族长期维持疏而不远的关系,直到一样东西攻破界限——婚姻。两支贼军联姻了。一个闯空门的配上一个偷皮夹子的,贼夫妇们的精神世界相通,又能在专业上互补长短,组成门当户对的好姻缘——即使是反面人物,传奇小说也写道,他们生活得很幸福。后代继承父母双方的事业,每个人都掌握了入室盗窃和街头掏包两项技能,处理的偷盗业务更广,赚头更多了。身体在这时发生了变化,多余的皮肤从胸口和腋下部位长出来。最初它们发育得很简陋,用胶带修修补补弄成口袋的样子后,可以放进一点东西。基因传了几代人,得到强化,口袋越来越好用。天赐神袋逐渐成为藏匿赃物的理想之地。他们干完一票,路遇警察拦截盘问也不怕,只要潇洒地抖一抖外衣,自证清白,殊不知赃物正藏在皮肤夹层里。

传奇暗藏的逻辑是:口袋人先具有罪性与恶根,再长出了口袋,偷窃是其天性,是改不了的。但是,事情也可能有另一种面貌,他们没有离奇身世,一族人因为意外长出口袋而开始靠此谋生,就像漂亮的人凭脸拍电影,高的人用长手打篮球,只是顺势而为。口袋本身没有罪,你可以叫有口袋的人不要偷,就像你可以制止别人打篮球。

无论口袋人是如何成为小偷的,无差别的是,小偷总是遭人痛恨。因为一切犯罪的起点就是偷窃,夺取性命、侵犯人权、通奸、窃国,凡此种种,假使遏制住偷窃行为,人类的品德可能升华一个档次。所以口袋人必须消亡。

几十年前一个关键时刻,社会正义人士决心和小偷种族进行正面的、坚决且彻底的大清算。从那个时代活过来的人一定记得,在庞大的财力和警力的双重支持下,搜捕运动大张旗鼓地展开了。巡警和暗哨遍布城市乡野,数不清的便衣混迹到人们身边,奖励举报人的奖金发出千千万万,新闻越写越长恨不得写到报纸外面。那时,人们但凡要把手放到胸口或是上臂内侧时,都会万分小心。结果是令当局满意的。捉小贼如同砍瓜切菜,名噪一时的神偷也相继落网。所有贼在警局被拍下标准制式的照片,然后印到报纸社会版上。只要一拿起报纸,还没定睛看,被捉拿归案的一排口袋人已经面无表情地先看着我们了。越是江湖地位高的犯罪分子,表情与眼神越是高深莫测,他们的脸上有某种吸引力,拉住你的视线,使你把报纸翻过去后还会翻回来再看两眼。现在想起来,他们都有点像阿部弘士画的那匹狼,你在和他们的对视中,感到被看穿了,输了。

大清算运动致使口袋人的偷盗集团或被剿灭,或被打击得四分五裂,再也无法恢复元气。没有案底只有嫌疑的口袋人,被登记到国家安全系统数据库,终其一生受到严密监管。警方相信,少部分口袋人狡猾至极,他们避开调查,谨慎着装以掩饰其口袋,隐藏在我们中间,仍不时伸出贼手。但即使把最后这点遗憾诚实地填写进政府工作报告,运动也总归大获全胜了。

坡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在运动结束后、在运动的余波中来到了我家。坡的父母被警方羁押,他们的姓名,犯过什么案子,判处多少年徒刑,警方拒绝透露。也许是一对大人物呢,报纸上特地留出比较大的面积刊登照片,我曾和他们四目相接,被透纸而出的目光嘱托过什么——至今都觉得那是有可能的。像坡这类失去家长的口袋人儿童,大多数留在福利院,极少人被选中加入了政府在若干年后承认完败的实验项目。他们被交给普通家庭抚养,试试看能否走上和父母截然不同的栽满道德之树的新路。当然,首先这些孩子得通过全面测评,确定心理和行为上没有大问题,得到一个好分数。“是得高分的好孩子。”领坡到我家的长官如此冷冰冰地说,遂把他像小动物一样牵给了父亲。

我的父母充当监护人,坡从小孩子到少年时代的前半段,好几年里与我关系最亲密。

你当然知道有袋类动物,袋鼠有育儿袋,考拉也有一个。可能还知道海獭在腋下也生有皮囊。可爱的海獭会把几颗最爱的小石头藏在皮囊里,带它们到处游来游去,想吃东西时仰躺在水面上,用小手掏出随身携带的小石头,腹部是它的餐桌,它就在那上面敲破海胆硬壳,吃又腥又甜的海胆肉。口袋人外表看起来和我们一样,但像袋鼠、考拉和海獭,他们的皮肤皱褶形成好几个口袋,具体数量和形状不详,毕竟普通人几乎不可能合法地看到**口袋人,人权法保护他们的隐私。但有一点是清楚的,口袋里面放进些钟表、皮夹子之类的小东西不在话下,如果把据说是有弹性的皮肤皱褶撑开,还可以放进更大的物体。坡会把一本书放在口袋里,优哉游哉地走到树林里散会儿步,在喜欢的树下坐一坐,树荫蔽日,鸟也无忧无虑地叫起来,似在说明连我们在内的整个林间的心声。他就在这时把手探进怀中,摸出书来读,口渴的话,别的口袋里装着两个苹果,坡会分给我一个。

年轻的坡和我,以及道格,这样度过了一个又一个下午。我们不大理睬同龄人,反过来说,他们除了恶意招惹也不理睬我们。在坡到来后,昔日的伙伴像被身后系住的线一扯,从我身边迅速退远了,多段友谊终止于同一瞬间。我曾无法想象周围能那么空,那该是不好玩的,但当我们被截然分开后,他们登时一文不值。而我开始初尝一种无限接近爱情的感情,人如果有充分多的感情,就会从三岁恋爱到死为止,在男女之间,在能得到的和得不到的人之间来回喜欢,不是吗?我那时喜欢着坡。

坡一年四季穿风衣,冬天穿夹棉风衣,春秋穿厚风衣,夏天换上薄风衣,长度都到达膝盖。他身材瘦小,风衣勾勒出窄窄一具身体,他习惯双手插袋,肩膀还从两边往身体前面卷一点,这使他像不了挺起胸膛做人的好少年,也让他身体更窄了,如有必要,窄孩子能从稠密的人群中快速穿过而不碰到谁。即使夏天,他也要从领口直到下摆扣好全副纽扣,两扇衣襟紧闭。坡对纽扣位置有特殊要求,他腼腆地站在起居室,结结巴巴地问我妈讨要一套针线,妈妈立刻夸张地置办了十六色线、粗粗细细的针、插针的小布包、小剪子以及袖套。坡关起卧室门,秘密地缝过所有纽扣和纽洞,把间距改得很大——这是卷肩膀的根本原因,他要守护间距。每当要取东西,他避过人,稍许侧转身,揣在口袋里的一只手伸出来,抬起来,从两粒扣子之间一下子滑进风衣深处。我常常观察他此刻的表情,在他脸上出现一种琢磨的神情,配合手在衣服里的动作,眼珠一转一转,突然,你可以感觉到他大脑某部分神经元变得活跃了,他摸到了要找的东西,肘关节带动手,将那样东西通过两粒扣子之间,从口袋里拿到了外面。

父亲鼓励坡使用自己的口袋,他对一开始持反对意见但马上偃旗息鼓的妈妈陈述理由:“这是他的‘私人空间’,他有正当使用的权利。”坡很少背包,或者外出时尽管背着包,但包是空的。作业本、笔袋、折叠好的雨披、小望远镜、画了好多小鸟的素描本、春游时的便当盒、镇上商店里买的一磅牛奶、几包零食,他一律喜欢塞在身上。

“本子搞得这么皱。”“……上面的字擦得也有点糊。”“啧,起码吃的不要贴身放。牛奶不冰吗?小心便当盒子翻掉。”但没有一句是真心的抱怨。我感到他做什么都可爱,走路样子可爱,那样从风衣中找东西、取东西可爱,取东西时的表情可爱,我还没有一次可以忍住不吃他从两粒扣子之间拿出来的零食。在坡那里我了解到“从口袋,无论什么口袋里把东西拿出来吃,东西都会更好吃”。这是十分聪明的经验。

我们两个虽读同年级,但上了几年学后,坡改为隔三岔五才来一次学校。事情由几个高年级坏家伙搞出来。他们给坡发明了各种绰号,“夹层”“袋鼠男”“阿偷”等,最难听的当属“奶子哥”,指他胸前总有整齐的一排或两排扣子,这要视他是穿单排钮风衣还是双排钮风衣而定,穿双排钮风衣时,他们叫他“**子哥”。他们经常跟在我们身后,嘴里不三不四地说话,发出嘘声,要是回头瞪他们,他们得到回应就更开心了,连忙把一只手伸进自己的衣服甚至裤裆里,**猥地在里面拱来拱去。你拿残酷的少年流氓没办法,无法阻止他们与生俱来的低级欲望在觉醒时的大爆发,就像一钻开油层,原油要自动喷上天。有一天,他们哄笑着大喊“奶子哥,奶子哥”,截住独自一人的坡,胁迫他到操场一侧通往篮球馆的近道上,他被他们合力撩翻在地,力量悬殊的双方滚在石子路上扭打起来,他们差一点就把风衣撕成碎片,但坡侥幸保住衣服,逃走了。我想象那时的情况,坡化身一只青蛙,大跳大跃了三四次,终于逃离刚才要剥它皮的实验台,保住小命一条。极端恶劣的侵扰事件发生的次日,坡留在家,父亲来学校商谈,他和老师们被关在校务处办公室长达两个小时,末了,乐观的父亲带着大事搞定的笑容,和沉着脸的教育家们边握手边走出来,他们商量出了让坡每周来校一两次取讲义、交作业的办法,他们说这是“权宜之计”,将执行到坡和大家的关系“重归融洽”为止。但是,既然从没有过所谓的融洽,重归融洽就是执行不了的荒谬任务。除了以保护的名义被推出校门的坡,没人得到惩罚。

在那之前我不清楚我具备某种报复才华。在那之后我的生活大为充实,我变得忙碌,我那绵长的耐力和灵活的技巧,初次发挥出来。我把道格的屎带去上学,塞进教员休息室中几双皮鞋的鞋头深处;剪掉校旗上校徽部分,使旗帜升上半空一招展,露出一个圆圆的破洞,引发哄然大笑;等时间久得当事人做了新的坏事忘了旧罪时,我再到邮购目录上精选几款**,以学长的名字填好到付订单,寄给他们的父母;又经常在他们院子围墙外面往里扔垃圾。此后几年中,只要有机会,我就继续对师生双方面实施报复,促使他们缴付本人不知道存在的道歉分期付款。这是我可以为坡做的较为实际的事。

另一些事情发生在看不见的地方。在对坡的友爱和怜悯中,涌现出一股更有生气的全新波澜。坏事自有其魅力,高年级学生做的事激起我对坡身体的幻想。我做了一些梦,醒来就要去卫生间清洗**。但其中有一个梦较为纯洁,梦中坡面向我站立,他严肃沉着地解开风衣全部的扣子,接着两手抓住衣领下缘,嘭!他把风衣往两边张开。我被衣服扇出的风吹到,满怀兴趣地看去,但没有看到想看到的东西。风衣里面有一件一模一样的风衣,他脱去外面那件,开始解第二件风衣的扣子,嘭!又将第二件风衣衣襟张开,但里面还穿着第三件风衣,他无穷无尽地解扣子,脱衣服,总不能达到**状态,反而像剥笋一样把自己越剥越小,接近消失。这时我听见咯咯声,原来是自己在发笑,我笑着醒过来了。醒来感到空虚。

坡只向父亲叙述过一次校园事件发生的经过,从没有谈起感受。在退出学校开始半自习生活的几个月后,风波看似平息,一个气氛最最友好的时刻,我事先并无计划但脱口而出地请求坡:“就让我看一看,只是看一下。”回答我的是不留余地的拒绝声,但能从他仍然温柔和善的态度,看出没有责备我的意思。而在他拒绝前停下来进行的略微一想中,我领会到存在一个高于他个人意愿的属于口袋人群体的原则,它是不可动摇的,或许和尊严之类的东西有关。接下去好多天,凡要掏口袋,坡都极其刻意地避开我。于是在关系修复之前,我就决心此事永不再提。

坡却主动满足了道格。

经常和我们去林中闲逛的道格,是我家的小狗,直到它去世为止,年纪都比我大,但一在生死线的两边分别,我的年纪迅速超过了它,回忆起它时它就总是一条小狗。据说在我刚出生那会儿,它常眼含热泪,把狗头搁在我婴儿床的边沿,间歇性地呜呜叫,数个小时不离开。那阵子,它每天去外面遛,也对其他狗格外唠叨地叫着,似想拉拉家常。它是那种特别多感触的狗,一个很黏家庭成员的小狗,一个不太知道自己是狗的狗,以及不像在普通吠叫而像吟诵叙事诗的小动物。“快看,一个人,特别小。像我,最像我。”兴许它当时在床边,用抑扬顿挫的汪汪汪的发音念了这首诗。究竟我和它谁先接受坡,是很难说清楚的。坡被领来的第一时间,它就绕在他身边打转,认出这个穿风衣的窄人是一个等人接纳他才好在社会上活下去的小朋友,一下子就爱惜起他来,舔了舔他的风衣下摆,唾液滴在他穿的旧运动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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