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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口袋人(第2页)

道格在一年秋末病重,话量和食量同时锐减,它比以往更常蜷在狗窝里,或是跑来人的脚边寻求安慰。只经过一个冬季,开春之后再去做检查,发现腹部的肿瘤已经长得很大。肿瘤压迫它后腿的神经,道格仍不屈不挠地拖着腿走路,痛得一直呜咽。可是它一向又那么爱跟我们一起散步,认定自己负有使命,必须沿路保护我们,同时它还要向周围一切可疑又可爱的小鸟、石头、树枝乃至一阵风,发出狗语问候,它跑东跑西,四处交谈,这是让它快活的时刻。“汪,”它大概又吟诗,“我从林外来,率领两个晚辈,在此玩一玩。”

食堂里有饭,商店里有衣服,水里有浮力,树林也自然而然地存在一种唯有树林才有的东西。一股怪力。发暗的光线、湿润的空气、地上的青苔、树、世代居住此地的一队小虫、鸟儿突然飞走激起的树枝震颤,它们缺一不可,交织成某种能量场,作用是擦除。一离开社区,走进树林,本质不同的事物就被去掉了差异,我和坡并没有不同,我们和道格在人和狗之间也不再两样,此地无人在乎我们的差别,差别就一点也不存在。因此,尽管不像道格表现得那样张牙舞爪,坡无疑也喜欢来这里,享受这里。我也喜欢这里。

一天下午,我放学回来,先到房间扔掉书包,又从楼上窜到厨房,摸走几块新烤的饼干,然后照例在房子前面转悠着等待与坡小别重逢,我们要出去玩耍。那天,久久才看到他走来,不知怎么回事,他和早晨在餐桌前分别时不同,身形明显臃肿了。等他慢慢走近,我看到了新颖的生命结合体,他如战线般死守的领口处,扣子松开着,一大团毛茸茸的东西堵在那里,正是道格喜悦的脑袋。坡拨弄狗的耳朵,狗冲我吐出舌头。

道格喜欢新的交通工具,不用自己费力气走,而且温暖,又显得自己神气。它坐在他肋下的口袋里,头温顺地靠在他肩头,这个高度让它拥有全新视角,它的好奇心一点不因生病减少,露在外面的狗头不时左右旋转,又对各样事物说起话来。我们两人一狗走在熟悉的林间,速度比往日慢。坡走得小心翼翼,我守护在像是胸前背着小孩的坡身边。他像是母亲,我像是父亲,我们有个病孩子,我们组成畸形的三口之家。

坡时常用双手托一把衣服里的狗屁股,看起来有些辛苦。“喔,”他表现出几分慌张,等那阵动静过去了,解释道,“尾巴在动。”

“老实点。”我像一个没有掌握教育方法的父亲凶狗,又像一个无用的丈夫问坡,“不重吗?”

“还好。”

“弄脏要紧吗,要是他放了一个屁……”我又问他。

“洗一洗就好了。”

我估摸着狗的大小,装进它需要一个很大的空间,好奇口袋有多大。“可以变通的。”坡对此含含糊糊地应付道。是有几个小袋子,但也能临时拼成大袋子的意思?我想象着口袋的结构到底是怎样的。

“那么,你们真的不是在妈妈袋子里长大的?我是说,刚生下来那会儿,你还那么小,顶多这么大,放得下。到一两岁,把你们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到地上,你们自动就能跑和跳。”我眼前又出现了一幅画面,坡变得小狗般大小,他的小脑袋从一件飒爽的风衣领口钻出来,穿着它的是一名神秘女子,我一时无法想出立体的脸来,于是给她按上一张照片,就像大清算运动中常见的那种印在社会版上的标准化头像,在她平面的脸周围还留有手撕报纸形成的不规则的毛边,不论你从哪个角度看向她平面的脸,她的眼睛都正好对准你的视线,聪明地看着你。那就是坡妈妈和小小坡。

坡隔着衣服抚摩狗已变瘦的身体,没有说什么。

狗终究没能坚持下去。

珍贵的春日散步断断续续进行着,但道格渐渐地连坐在口袋里的力气都不够了。我们把它的窝从院子移到房子里,它整日都很痛苦,趴伏在垫子上呻吟,有时在镇痛药的作用下睡着了,胡言乱语说梦话,也许是和它曾在林中见过的小动物聊天,说些狗的体会和梦想。医生来家里看它,建议施行安乐死,父亲接受了。但父亲拒绝亲自送它去医院。他把我和坡叫到狗听不到的地方,低声交代我们把样子装得像一点。“你们去吧,别让它发觉。”他近乎哀求。这时他暴露出自己作为光明的人不易被发现的失色的一面:假如他相信还有希望,便有勇气带领坏事物走向好的方向,但他无法处理,或者直截了当地说吧,不想处理确定走向黑暗深处的事态,完全是一碰都不想碰。

我们最后一次把狗带出去。道格像往日一样,融入我朋友的身体,靠在他的胸口,在它晶晶亮的黑眼睛中,爸爸滑过去了,我们的门厅滑过去了,门滑过去了,房子和院子滑过去了,邻居的房子滑过去了,街道滑过去了,嫌恶地看着坡那副怪样子的街坊们滑过去了。这些最后一次经过了它的眼睛。我们只消看一看道格的脸,就明白完全没能瞒过它,狗心知肚明,出门后再也回不了家了。

坡将道格的小身体拎出来放在兽医的工作台上,他马上扣好领口。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他从胸前两粒扣子之间,接二连三地掏出狗的几件爱物:一根橡胶骨头,一只惨叫鸡,几个咬得破烂的毛绒玩具,它睡觉时盖的小毯子。他把它们一样一样地放在狗的身边。狗轮流舔一舔我们的手,我们顿时哭了。

我虽然是被狗看着长大的,但这一刻,坡可能比我伤心,因为狗曾住在他的身体里。

“喂,阿坡。”

“嗯。”

兽医在我们离开后将继续完成某些程序,承诺几天后交还一个代表道格的小盒子。由于刚才在医院大动了一番感情,我们在回家的路上精疲力竭,好长一段时间说不动话。但渐渐聊到了狗生前的一件事。

“我们隔壁街不是有条狗,叫魏斯曼嘛。一条嚣张的丑毛怪,嘴臭,脾气坏,比我们的老笨狗可要精明好多。现在是春天,天还挺冷的时候,魏斯曼来我们这里玩,两条狗发生了大斗殴,你还记得?”

“当然。”坡说。

魏斯曼来寻衅滋事时,我们的狗病情刚刚转重,它还有力气在院子里走走,每当痛得较轻时它错觉已经康复,因此心情愉悦,但往往过了半天又认清现实,变得颓废,如此被反复折磨得有点神经质。我们当时听到不同寻常的动静,院子里爆发了战争,等我们一口气跑出去,见到道格龇牙咧嘴正在怒吠,同时气得四脚连跳,而魏斯曼叼着一个东西戏弄它,最后坏狗昂扬着头从我们眼前跑开了。它叼走的东西是黄色的,狭长的,一只乳胶做的惨叫鸡。这只鸡在道格最喜欢的玩具中排名第一,从那天起,归在魏斯曼名下。直到刚刚,我又一次见到了惨叫鸡,它被咬得更烂了,但轻轻一捏,还像以前那样发出了戏谑的、不在乎世事的叫声,被坡摆在即将成为尸体的道格身边。

坡从魏斯曼的狗舍里取回了狗玩具。我想,那当然是善良的行为。我记得我一边走一边看看坡,看了两三次,他没有什么反应,我也没有说得更多。他很疲惫。他脖颈后最下面的短发,擦着米色的风衣领口。

道格是条神奇的狗,它离开时带走了我家的安宁和运气。一缕一缕不好的空气自那以后侵入了附近街区,周围人家接连挨了偷,警笛响了,警探敲开邻居的门询问一系列铺排好的问题,人们的描述、议论和揣测声不绝。没有抓住罪犯,但人们做出了审判。聪明的街坊做了漂亮的总结:“那些入室盗窃案,单个来说并不奇特,不过要是按时间线排列,而且我们假定是由同一个人干的吧,那么你就说有个小偷在拿我们练手是很说得过去的。他每偷一家水平都更高了,一开始现场很粗糙,他现在越偷越好了不是吗?最近的现场很整洁呢,你不留心看都看不出丢了东西。”人们都说他说得对。人们是很有兴趣在几件事之间建立关联的,那可以显出聪明、科学,又讲道理。街坊有条不紊地继续总结了几点:小偷熟悉我们社区,小偷了解各家各户人员出入的情况,小偷能做到以上两点说明他很有空闲,他不上班,或者不上学。在社区议事中心,实际上用不着人们那么明显地频频回头丢眼光,最后一排的父亲自己也会把头越垂越低。

家里也在进行讨论。父亲坐在落地灯照耀着的沙发上,时而双手撑膝盖,时而双手抱着头,变幻动作不能消解他的沮丧和苦恼。我们从起居室经过时,听到从他和妈妈嘴里冒出一些词:“他们的人”“他们”“他”“我们”。我们因此站住了。父母察觉到我们,马上停止窃窃私语,强颜欢笑,一个说“晚安,坡!”另一个说“早上见,儿子们!”他们暂停不谈,妈妈低头缝缝补补,爸爸摊开晚报,但他真是后悔这么做,立刻想把报纸揉成碎片,也想把方圆三千米内的晚报一股脑揉成碎片。社会版上写道:“口袋人儿童抚养计划执行至今,突然集中爆出多桩类似案件,多位被抚养人步父母后尘行窃……”可以推想,社区里起码正有十个一家之主像父亲那样坐在他们的沙发上,在他们的落地灯下,读这条新闻。而十个以外的其余的一家之主已经全部读过了。他们的家庭或早或晚将展开对我家的讨论,然后这些家庭的成员们将走出家门,交叉组合成各种谈话小组,对我家进行下一轮更大规模的讨论。

我的父母既挨了社会舆论的重击,也被心头的疑虑攫住了。父亲看坡的目光像在问:“这小子身上的DNA有没有在教他做坏事呀?”妈妈截断父亲的目光,她用眼睛对他说:“没有。”但紧接着她也信疑参半,并且信少疑多,她看坡的目光像在提出同一个问题。

坡完全不去学校了,总是拒绝我,常常独自去林中或者我不知道的地方徘徊。没有了狗,纽扣再也用不着为谁松开,领口锁死。他终日双手插袋,双肩往前卷到难以置信的地步。头发一段时间没有修剪后,长及肩膀,他把两边头发抿到耳后,严密地遮住脖颈。他似乎也叫睫毛变长了,永远垂落在眼睛上。总之,他虽然存在,但是他存在的可见部分缩小了。

我们在一天早晨发现失去了坡。说事发突然是虚伪的,事先谁都有大小不等的预感。当天坡没来吃早饭,早餐桌的四条边缺了一边,连日积累的紧张气氛已经膨胀得很大,那气氛发现有个出口,就从缺的一边流泻出去,于是,就连我也感到了一阵轻松。父亲手里的叉子不时戳到盘子,金属和瓷器摩擦出嗞嗞嗞的怪声音,这是对我家当时局面很恰当的配乐。我们父子先坐下吃简单的早饭,随后妈妈洗完煎蛋锅子也坐了下来,这样好几分钟过去了,那条边一直空着。“你怎么不去看看坡在干什么?”他们说。人有时能知道事情正在起变化,而且看到结果时不会太惊奇,你奇怪自己为什么不惊奇,那么告诉你,因为你比自己想象得精明,从对己有利,到对己有害,早就算计出了各种可能性,所以你看到什么都不惊奇。而假设你忠诚到只曾设想一个结局,付出一切达成它,当事与愿违时就有资格痛快地大吃一惊。我只走了一半楼梯,就想,坡走了,他肯定离开了。——我但愿自己没想到。

坡的房间像他的人那样,很少为别人敞开。刚来我家不久,有一次他把门打开一点,自己堵在缝隙中为难地看着我,父亲正好路过,他从门口一把捞走我:“别烦他,给你朋友一点地方。”他说时,走出了十来步,把我放在地毯上,好像橄榄球比赛中的一次触地得分。后来我们有时在坡房间里打扑克、吃东西、翻漫画书,但你能看出来,时间稍长他便不安,他努力显得自在以免扫我的兴。晚上,我躺在自己**时会猜想,坡独自在房间里是什么情形?他会把风衣脱了吗,会换上风衣式的睡衣吗,他几点钟会把身上的作业本、考试卷子、吃剩的零食清空,偶尔要不要维修一下袋子?

我打开门站在一间整洁的小屋子里,床铺收拾好了,巧克力色和浅卡其色拼贴的床罩像泥湖一般平静。爸爸花钱买给他的文具、书包、漫画书、电子表一五一十地摆在书桌上。柜子里留下几件冬天的夹棉风衣,空出了几副衣架。也许哪里有字条?但在我稍微寻找之前,心里就清楚,没有。这里是动物撤离巢穴后的模样,小动物走之前不会留言,就像道格死去前不会留下叙事诗,小动物都是安静离开的。天亮以前,坡必定是把少许行李放进口袋,他裹紧风衣,从睡着的我的房间外经过,走下楼梯,走出门,他可能走走停停,也可能一下子就走了,也许穿过树林,也许取道别处,现在已经走远了。我听到两双脚从楼下慌慌张张地上来。他们也想到了,就像我一样。

下次要记得,中年人不要乘坐廉价航班。我们身上四处戳出来一些东西,怪模怪样地坐在登机口附近等待延误的飞机,等它结束上一段航程,降落到这又下起大雪的机场。我们等得有点久。她问我是不是不舒服?不,我蛮舒服的,但是想到那时有点难过。我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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